宋玉連忙起身，雙手自然下垂，姿態擺得極低，語氣更是誠惶誠恐：「老爺子您這可是折煞我了，剛才這一局，是林部長大開大合，氣象森嚴，有意在給晚輩餵招。晚輩被逼到了死角，實在沒辦法，只能劍走偏鋒盲下了一步險棋。若是林部長認真起來，晚輩這點登不上檯面的小聰明，哪擋得住林部長的堂堂之師。」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如春風化雨，既承了老爺子的誇獎，又給足了林崢台階，把絕殺說成了對方有意留破綻，將自己的勝利歸結於僥倖。
在體制內，贏不難，難的是贏了還能讓輸的人心裡舒坦。
林崢聽完，深深地看了宋玉一眼，原本緊繃如鐵的面部線條終於柔和下來。
他忽然笑了，伸手將棋盤上的那枚黑車拿在手裡，細細摩挲了兩下，嘆道：「輸了就是輸了，我林崢願賭服輸。」
宋玉適時地再鞠一躬，笑容溫文爾雅：「若是林部長不嫌棄，下次有機會，晚輩再來向您討教。」
林崢嗯了一聲，將棋子丟回棋簍。
話音剛落，院門外傳來一陣輕快利落的腳步聲。
是那種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
緊接著，一個清脆的女聲飄進院子：「爺爺，我回來了......」
宋玉循聲望去，只見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跨進院門。
她穿著淺杏色的連衣裙，外搭薄開衫，頭髮利落地挽在腦後。一張圓潤明亮的鵝蛋臉，眉眼天生帶笑，一進門，仿佛把整個小院都照亮了些許。
林崢站起身，語氣溫和地笑道：「回來了？」
女人朝他笑了笑，轉頭看向林老爺子，甜甜地叫了聲：「爺爺。」
林老爺子拄著拐杖，笑著招手：「祝丫頭，快過來，今天家裡有貴客，你來得正好。」
祝氏這才將目光投向其他人。
她先是看見了秦政宏，得體地微微點頭致意，接著掃過江哲，最後，目光落在了宋玉身上。
她明顯愣了一下。
那眼神極短暫，卻帶著一絲探究。
她盯著宋玉看了兩秒，秀眉微蹙，像是在記憶深處飛快地翻找著什麼。
「這位小同志……」她開口，語氣里透著幾分遲疑，「看著有些面熟啊。」
宋玉立刻站起身，微微欠身，禮數周全：「嫂子好，我是宋玉。」
祝氏哦了一聲，眉頭卻依舊沒有舒展。
她轉頭看向自己的丈夫。
林崢不動聲色地湊過去，與她低聲耳語一番。
然後，就看見祝氏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她下意識地捂住嘴，目光在宋玉身上轉了兩圈，那張明亮的臉上，驚訝，好奇，讚賞一層層地漫上來。
像春水漫過堤岸。
「原來是你啊。」她輕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驚喜的意味。
她快步走到桌邊，挨著林崢坐下，卻偏著頭不住地打量宋玉。
那目光里完全沒有初次見面的生疏感，只有一種親切溫暖，就像在看自家人一樣。
晚飯就擺在院子裡的桂花樹下。
大理石桌上鋪了素淨的桌布，菜陸續端上。
黑山羊燉得酥爛，湯色奶白，撒著翠綠的青蒜末，清蒸鱸魚，紅燒肉，小炒南瓜花，外加幾碟精緻的醬菜，滿滿當當。
正中間擺著兩盤切好的月餅，冰皮晶瑩。
座次是林老爺子親自排的。
老爺子直接指著自己左手邊的位子，指明讓宋玉坐在他左手邊。
秦政宏作為客人，理所當然坐在老爺子右手邊，祝氏挨著林崢，江哲則在最下手作陪。
林家看起來規矩極嚴，老爺子沒動筷子前，孫子，孫媳一個敢動筷子的都沒有，都老老實實坐在那裡。
哪知林老爺子卻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暗自心驚的動作。
只見他夾起一塊羊肉，直接放進了宋玉的碗裡，然後笑著說：「這是你大老遠帶來的，你先嘗嘗。」
長者賜，不可辭。
這一筷子，等於在所有人面前，把宋玉划進了「自己人」的圈子。
秦政宏和江哲悄悄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震驚和不可思議。
他們知道宋玉很受林嵐的器重，林老爺子也很喜歡他，卻沒想到，宋玉在林老爺子的心中，竟然這麼重要。
其實他們不知道的是，這就是有他們這倆外人在場，有些話不太方便明言。
否則，林老爺子對宋玉說的話，會令兩個人直接暈倒在地。
宋玉連忙雙手端碗接住，欠身道謝。
席間說話不多，體制內的飯局講究食不言，但林老爺子興致極高，偶爾停杯，講幾件當年在部隊摸爬滾打的舊事。
秦政宏捧場地笑著附和，林崢雖話少，但眉眼間的冷峻已然化開。
祝氏則一直在不動聲色地照顧宋玉。
她動作自然極了，把魚腹上最嫩的那塊肉夾到宋玉碗裡，又把紅燒肉往他面前推了推，低聲叮囑：「你太瘦了，多吃點，基層工作再忙，也不能虧了身子，從小我爸就告訴我，只有吃飽飯，才有力氣幹活......」
宋玉心裡一暖，低聲道：「謝謝嫂子。」
祝氏偏過頭看他，看著看著，忽然像被閃電擊中一般，猛地放下筷子，低低地驚呼了一聲。
桌上眾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了過來。
林崢輕咳一聲，狀似不悅地訓斥道：「不要大呼小叫的！」
可是祝氏卻壓根不理他。
「我想起來了！」祝氏看著宋玉，眼睛裡一閃一閃地，滿臉驚喜地說：「我終於想起來了，我就說第一眼看你就覺得面熟，可是又怎麼都想不起來。我之前在抖音上刷到過你！下著暴雨，你跳進山澗里，救了那幾個學生，最後你被救援隊拉上來的時候，渾身是血，滿臉是泥......」
整個院子瞬間安靜了。
風吹過桂花樹，發出沙沙的輕響。
林老爺子放下筷子，緩緩偏過頭，目光如炬地盯著宋玉：「哦？還有這種事？」
宋玉神色依舊平靜，只是微微笑了笑，淡然的語氣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都過去了，分內之事，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