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政宏和江哲本已興致勃勃地圍坐過來,看見這一幕,都怔住了。
林老爺子也微微直了直身子,眯起眼,似笑非笑地看著宋玉。
林崢先是一愣,隨即冷笑一聲:「好小子,我讓你一個馬,你讓我一個車......」
宋玉笑了笑,並未接話。
林崢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大笑:「好!我就喜歡這樣有脾氣的人,來,紅先黑後,我可不客氣了。」
他執紅先行,落子如飛,一個當頭炮,力道千鈞。
宋玉不慌不忙,跳馬護中......
兩人一攻一守,轉眼走了十幾步。
林崢的棋風,透著股居高臨下的霸道,出車、進炮、躍馬,大開大合,步步緊逼,招招都直指九宮腹地。
反觀宋玉,棋風中正平和,就像是一座深不可測的老城,任憑城外兵臨城下,風聲鶴唳,他自巋然不動。
一兵一卒都落在最穩妥的位置上,防得滴水不漏。
「小宋,在基層待久了,沾了一身的太極功夫啊。」
林崢忽然開了口,目光如炬,緊緊盯著宋玉的神色,然後只見他右手捏起一枚紅馬,高高懸起,然後......
只聽他一字一頓地說:「不過,官場如棋局,一味地忍,是守不住底線的,我看你能忍到幾時!」
話音未落,紅馬重重砸下。
「將軍!」
這一步極狠,馬踏中營,炮鎮當頭,雙管齊下,殺機畢露。
秦政宏捏著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緊,江哲更是連呼吸都屏住了,不自覺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林老爺子輕輕「嘖」了一聲,渾濁卻銳利的目光在盤面上掃了兩圈,指節有一搭沒一搭地叩擊著拐杖。
死局當前,宋玉的面容依舊平靜如水。
他沒有立刻落子,而是端詳了片刻,才緩聲開口:「林部長,宋某這不是忍,是不爭。」
言罷,他指尖輕拈起一枚黑士,悄無聲息地推上一步,恰好卡在了那匹紅馬的馬腿上。
四兩撥千斤,不僅化解了中路紅馬的雷霆之怒,更擋住了紅方的炮。
宋玉這手棋,一箭雙鵰,堪堪擋住了林崢的攻勢。
林崢眉頭微皺,冷哼一聲:「什麼不爭?說白了就是缺了股子破局的血性。不爭?怎麼實現報復?不爭?怎麼往前走?」
話音落下,他毫不遲疑,提炮平四,直指黑方右肋,語調中透著上位者的絕對威壓:「我這一步,依舊是絕殺,我看你拿什麼來擋......」
宋玉這次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在縱橫交錯的棋盤刻線上緩緩掠過,仿佛在審視一片真實的沙場。
林崢這手提炮平四,目標正是他右肋的象。
象一旦被吃,連環炮殺局即成。
也即是象棋中常說的死局!
只差一步,林崢必勝。
短暫的靜默後,宋玉的嘴角,突然浮起一抹清淺笑意。
「林部長,我很喜歡《道德經》中的一句話,此刻,在這盤棋局結束之前,希望能與林部長共勉。」
林崢一怔,他正沉浸在自己布下的殺局之中,靜待宋玉出手之後,他就可以一擊必殺。
卻沒想到宋玉突然說了這麼一句話。
他有些不耐煩地問:「什麼話?」
宋玉淡淡開口,聲音依舊不大:「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一語落下,眾人還沒時間去細品宋玉這句話的意思,只見他緩緩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壓在了底線那枚僅存的黑車上。
自開局至今,這枚獨車一直蟄伏在暗處,一動未動......
像是一把藏於鞘中,積蓄了整整半盤棋局殺意的利刃。
宋玉指尖發力,輕輕一推。
木質棋子摩擦著棋盤,發出一道極清,極脆的輕響。
車行千里,長驅直入......
從最隱蔽的底線,如同一道黑色閃電,直插紅方九宮深處。
「將軍......」
宋玉的聲音不大,卻如石破天驚,在寂靜的院落里震盪開來。
江哲雙眼驀地睜大,剛喝進嘴裡的一口茶差點嗆出來,硬生生把一句驚呼咽回肚子裡,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倒吸冷氣:「絕殺……」
秦政宏端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苦笑著搖了搖頭。
林老爺子則是愣了好久,終於哈哈笑出了聲,笑聲里透著說不出的暢快。
看來,在他心中,孫子和孫女婿誰輸誰贏,都是一樣的。
而林崢,整個人徹底僵在了座位上。
他死死盯著棋盤。
紅棋分明兵強馬壯,大軍壓境,可宋玉這隱忍不發的一記獨車,竟在毫釐之間扭轉了乾坤。
紅方老帥被困死在角落,士相難回,右有暗炮鎖喉,左有黑車封路。
退無可退,避無可避。
徹徹底底的死局。
林崢足足沉默了半分鐘,才緩緩抬起頭。
一陣秋風穿堂而過,卷落幾簇細碎的桂花。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越過高高的院牆,恰好灑在宋玉的肩頭。
這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贏的堂堂正正,正大光明。
一如宋玉的棋風,始終中正平和,不露鋒芒。
從方才的棋局之中,已經可以從宋玉身上,可以隱隱看到些宗師風範。
他的臉上,尋不到半分張狂與自得。
眉眼始終溫潤,神色始終恬淡。
仿佛剛才只是替長輩倒了杯茶,而不是下出了一步驚心動魄的殺招。
林崢心頭忽地一震。
他在這個毫無背景的寒門子弟身上,看到了一種體制內極難修煉出來的特質......
淡泊。
沉得住氣,藏得住鋒,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直到最關鍵的時刻,才拔劍出鞘,一擊封喉。
這份深不見底的城府與定力,絕非尋常基層能打磨出來的。
其實想想,宋玉一路走來,從來沒有刻意去爭過什麼,也從來沒有刻意去謀求過什麼。
或許正是他的這份開闊心胸,得失不縈於懷,遇事從容的特質,才令林嵐深深著迷......
「好一個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林老爺子拄著拐杖緩緩站起身,走到棋盤前,指著那枚定鼎乾坤的黑車,意味深長地讚嘆,「小宋啊,你這盤棋,不爭一時之短長,眼光長遠,深謀遠慮,後生可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