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子稍作回憶，旋即笑道：「是前年冬天那次？想不到秦省長也在。」
兩人相視一笑，三言兩語間，氣氛頓時鬆快下來。
等二人寒暄告一段落，江哲才上前一步，臉上掛著得體的笑，伸出雙手說：「林部長您好，我是省政府辦公廳的江哲。」
中年男子一聽「省政府辦公廳」幾個字，立刻反應過來。
心裡已經猜到這是秦政宏的秘書，於是笑著與他握手。
幾句滴水不漏的客套過後，中年男子的目光終于越過江哲，穩穩落在了墜在最後的宋玉身上。
這一眼，不帶絲毫官威，卻深不見底，仿佛能將人連皮帶骨看個通透。
宋玉手裡提著沉甸甸的泡沫箱，勒得指節發白，但他身形未動半分，脊樑挺得筆直，迎著中年男子那極具壓迫感的審視，他臉上的表情不卑不亢，甚至還帶著一絲溫潤從容的淺笑。
然而他面上雖然不動聲色，實則心裡卻是慌的一批。
「我滴天吶，林市長不是說他中秋節才回來嗎？怎麼提前兩天回來了？」
這中年男子不是別人，正是林嵐的哥哥，北邊中原省的組織部常務副部長，林崢！
林崢看到宋玉後，在心底微微蹙眉。
第一眼，他並不太滿意。
一是太年輕，看上去比林嵐小了不少，其次是太清瘦，站那兒像株沒長成的竹子，五官雖然乾淨俊朗，但笑起來總帶著三分書生的軟氣，缺少一股殺伐果決的硬朗。
就這樣一個毛頭小子，讓自己那眼高於頂的妹妹死心塌地？
沒等林崢說話，林老爺子已經笑呵呵地走上前，一把攥住宋玉的手腕，一邊將他往石桌邊拽，一邊說：「臭小子，終於捨得來了？非得等快到中秋了，實在沒辦法了，才硬著頭皮來看我老頭子是不是？」
宋玉被老爺子拽得一個踉蹌，卻順勢將箱子放在石桌上，賠著笑臉說：「老爺子，您這可真是冤枉我了。我這不是手頭事多嗎？可我心裡天天掛念著您，這不，今天一得空，連家都沒回就趕過來了。」
林老爺子哈哈大笑，轉頭看向林崢：「你看這臭小子，嘴皮子利索得很，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宋玉。」
其實不用老爺子介紹，林崢也早猜到了。
他看了一眼老爺子拉著宋玉的手，眉頭皺的更深了。
「宋玉......」
林崢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令宋玉打了一個激靈。
面對這位鄰省的高官，未來的大舅子，宋玉甚至感覺，自己在面對省委黃書記時，都沒有這般壓迫感十足過。
他立刻收斂了臉上的笑意，神色一正。
「我在，林部長......」
林崢突然指著石桌上的兩個大箱子，問：「這是什麼東西？」
宋玉身體微不可察地繃了一下。
林崢這一問，看似隨意，可那目光已經落在了那兩隻箱子上，像在等一個讓他發難的藉口。
宋玉沒有馬上回答，他略一沉默，才邁上前一步，神色坦然：
「林部長，這兩箱東西，不值什麼錢。一箱是家裡人從老家山里弄的一隻黑山羊，宰好收拾乾淨了，帶過來給林老中秋添道菜，我想著老人年紀大了，外面的羊肉膻氣重，自家山里放養的，肉質乾淨，吃著也放心。」
他頓了一下，指了指另一個箱子說：「這一箱，是我表妹自己做的月餅，兩盒冰皮的，糖放得少，老人家吃兩口，也算應個節。」
他說得平常，既沒有討好賣乖，也沒有刻意謙虛。
話音剛落，又補了一句：「林部長放心，都是家裡自己弄的東西，沒有外頭的虛禮，也不值當什麼。就是一點心意。」
林崢看著他，沒說話。
院子裡靜了一瞬。
石桌上的茶煙慢慢散著，風過時，桂花落了幾瓣在林崢肩上。
他抬起手，輕輕拂了去，嘴角終於不再繃得那麼緊。
「你有心了。」林崢說：「老爺子嘴刁，外面買的羊肉，他確實不沾，難得你家裡還能想著這些......」
宋玉笑了笑：「在我回家拿羊的時候，我父親對我說，老爺子若是吃著好，過年的時候他再多備幾隻。」
林崢點了點頭，忽然問了一句：「對了小宋，你父親做什麼的？」
宋玉坦然道：「我父母都是普通職工......」
林崢聽完，沒有接話，面上也看不出是什麼表情。
場面一下子冷了下來......
林老爺子在一旁突然慢悠悠地笑了，用拐杖敲了敲地面：「小宋啊，替我向你父親母親問好，就說老頭子謝謝他們伉儷，不過以後來啊，千萬不要再破費，就當是回自己家，聽見沒？」
說完，他轉頭看向小琴：「小琴啊，把這羊拿去廚房，先斬一隻羊腿下來燉了，晚上我們就在這石桌子上喝羊湯，吃月餅。剩下的羊留著，中秋的時候做幾樣菜。」
小琴急忙應下，上前抱起那個泡沫箱子就往廚房走。
眾人落座，小琴重新沏了壺秋茶，又端來幾碟茶點，是桂花米糕和鹽漬梅子。
宋玉端起茶盞，低頭聞了聞，茶香里混著桂香，竟有幾分醉人。
他放下茶盞時，餘光正看見林崢在打量他，目光不偏不倚，像要從他這張臉上，讀出點什麼東西來。
「宋主任平時下班都做些什麼？」林崢端起茶，忽然問了一句，語氣像嘮家常。
聽到林崢叫自己宋主任，宋玉心裡一驚，心想：自己剛才好像沒有自我介紹，你怎麼知道我是宋主任？
然後，他心裡一動，一定是林嵐告訴他的。
宋玉笑了笑：「不忙的時候，看看書，跑跑步，偶爾也下下棋。」
林崢「哦」了一聲，似笑非笑：「下棋？什麼棋？」
「什麼棋都會下一些，下得不好，圖個靜心。」
林崢點了點頭，沒再往下問。
倒是林老爺子一聽「下棋」兩個字，眼睛就亮了。
老爺子拿拐杖重重在地上一頓，然後笑著說：「那正好，林崢，你跟小宋下一盤。我和秦省長給你們當裁判。」
宋玉忙道：「林老，我跟林部長水平差得遠……」
林老爺子卻已經把棋盤從石桌下拿了出來，慢悠悠地擺上了。
林崢抬頭看了宋玉一眼，有些看不慣宋玉這種婆婆媽媽，不悅道：「老爺子都發話了，你就別推了。來，我讓你一個馬。」
這話不算客氣。
宋玉聞言也不再推辭，點了點頭，在棋盤對面坐下，伸手把棋子一顆顆擺正。
他的動作很慢，擺到黑棋時，他略一沉吟，順手從自己的棋子裡，把那個「車」拿了起來，丟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