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從自己口中說出的話嗎?
「多謝宋書記。」
宋玉聞言爽朗一笑：「衛主任這是哪裡話?我知道你最近一直在跑外資招商，辛苦了衛主任。你等我消息，今晚之內，我給你答覆。」
說完，電話掛斷。
第二天上午，高新區黨工委班子例會準時召開。
宋玉今天早上沒去市政府，而是徑直來到了高新區，就是為了參加這次會議。
會議室長桌，人基本到齊。
石明山坐在主位，一身正裝，面色平和。
「今天會議第一項，研究外商項目入園預審。衛主任這段時間辛苦了，輾轉多輪談判，引進這麼一個具備核心技術的外資項目，是咱們高新區的大事，值得肯定。」
衛濤坐在一側，聞言微微頷首。
昨晚宋玉已經跟張臨岳通了電話，機動用地指標的口子基本敲定，只剩下手續走流程。
這令他心裡踏實不少，打算借著這次班子會，把項目整體情況匯報完，敲定預審，儘快推進簽約。
「感謝石書記的肯定。」
衛濤往前坐了坐，翻開面前的材料，條理清晰地匯報項目投資規模，產業鏈帶動效應，重點說了外資企業對園區產業生態的價值。
「外商那邊的時間窗口很緊，二十天內要完成預審備案，簽約落地。一旦逾期，對方就要重新評估選址。」
匯報完畢，會場短暫安靜。
石明山淡淡一笑，目光掃過全場。
「項目的價值，大家都聽明白了。招商引資，既要求發展，更要守底線，不能急於求成。產業引進，環保、安全前置審查不能簡化。」
話音落下，他抬手示意身旁工作人員，把一疊厚厚的評估材料分發到每一位班子成員面前。
「上周，黨工委環境部門的同志，委託外省的產業環保專家組，提前做了一份專項評估。客觀梳理項目潛在風險，算是對項目、對園區群眾負責，大家先看一看。」
此言一出，全場皆是一驚。
宋玉心裡冷笑一聲......
黨工委環境部門的同志？
委託外省的產業環保專家組？
這不是純屬扯淡嘛。
除了你石大書記授意，誰會閒的沒事找事做?
請外省的環保專家來評估自己的企業？？？
衛濤眉頭緊鎖，拿起材料快速翻閱，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報告行文專業，措辭克制，沒有直接寫否決項目。
只是逐條列明了企業生產工藝存在揮發性有機物排放風險，園區現有污水管網餘量不足，配套擴容工程尚未完工。
重要的是最後的結論，建議啟動額外專項取樣監測與覆核工作，覆核周期預計四十五個工作日。
衛濤心裡猛地一沉。
二十天的簽約窗口期，四十五天覆核。
要是真這樣的話，黃花菜都涼了。
他抬眼看向主位的石明山。對方神情依舊從容，仿佛只是履行正常的審查職責。
「石書記，這份評估報告，我之前沒有收到。」
衛濤壓著聲調，儘量穩住火氣，「項目前期對接階段，環評基礎材料我們早就提交過。額外覆核四十五天，外商那邊根本等不起，項目直接就錯過了簽約節點。」
石明山微微攤手，笑著說：「欸......衛主任，話不能這麼說嘛，我理解你急於落地項目的心情。但專家組是第三方機構，獨立開展研判，這份報告也是剛剛匯總定稿。安全環保是紅線，我們作為黨的幹部，不能省略法定審查環節，不能留下隱患。萬一後期投產出現環境問題，我們在座的所有人都要擔責。」
此話一出，衛濤頓時如遭雷擊。
石明山口口聲聲說是為了大局考慮，現在更是拿在場所有人的前途說話。
衛濤還能說什麼？
如果他不顧評估意見，強行上馬項目，那他衛濤就是一個為了政績不擇手段的小人。
其他人會怎麼看他？
盧靜、朱雷低頭翻看著材料，兩人偶爾對視一眼，都嗅到了一種不同尋常的味道。
溫清沅筆尖頓住，悄悄看向宋玉。
宋玉一直沒有說話，安靜翻完整份評估報告，指尖在報告中管網承載力那一段輕輕點了兩下。
「石書記，這份評估，邏輯我看懂了。有兩個問題，我不是太懂，想請教一下。」
石明山看向他，笑容和煦：「宋書記請講。」
「第一，第三方專家組開展評估，屬於項目預審的重要環節。按照班子議事規則，重大項目的評估立項，應當提前通報項目牽頭負責人衛濤主任。為何評估啟動，衛主任全程不知情？」
宋玉語速平穩，不疾不徐。
「第二，報告提到污水管網承載力不足。園區管網擴容工程，市里專項資金已經下達，施工單位已經進場。我們可以由管委會出具書面承諾函，明確管網工程竣工節點，配套同步投用。這類承諾，在省內多個開發區同類項目當中，都有先例，並非不可操作。」
他頓了頓，目光看向桌上的評估文件。
「至於揮發性污染物監測，可以並行推進。一邊走預審備案流程，一邊同步取樣監測，兩件事不衝突，不需要串行等待四十五天。不是非要等監測全部結束，才能上會預審。」
話音剛落，直接令在場所有人眼前一亮。
衛濤尤其動容，眼底泛起異彩。
宋玉一席話，仿佛給他開闢出了另一條可行之路，分析客觀中肯，令人有一種柳暗花明又一村得感覺。
石明山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他料到了宋玉會出手，但他沒有料到的是，宋玉的切入點會這麼准，直接抓住流程瑕疵和報告的彈性空間。
這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想。
他忽然覺得，自己以前似乎有些低估了這個年輕人。
可他石明山是什麼人物？
如果就這樣三言兩語被宋玉打發了，那他這個高新區一把手的位子，以後也不用再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