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一硯化不開的濃墨，沉甸甸地壓在江城的上空。
次臥有一道門，直通陽台，林嵐拉上玻璃門，將自己隔絕在陽台的夜風裡。
她拿出那部沒有任何標識的加密手機，撥出了一串爛熟於心卻極少撥打的號碼。
嘟聲響了三下，電話被接起。
「嵐丫頭，怎麼突然打加密電話給我？」
電話另一頭，顧老蒼老的聲音傳了出來。
「二爺爺，這麼晚了，我怕打擾趙叔叔休息，所以才打的加密電話。」
林嵐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吐字如釘。
顧老啞然失笑。
「臭丫頭，怕打擾你趙叔休息，不怕打擾我休息。」
林嵐卻笑不出來，足足笑了三秒，顧老的聲音才重新響起。
「有什麼事說吧，丫頭。」
林嵐將超市里發生的一幕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連對方那句「整理材料送到紀委案頭」的威脅都沒漏掉半個字。
在體制內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她當然明白匯報工作時絕不能摻雜個人情緒，客觀和細節才是上位者最需要的判斷依據。
聽完匯報，顧老在電話那頭忽然冷笑了一聲。
這聲極輕的冷笑，卻讓林嵐心頭一凜。
「他們這麼著急，這麼迫不及待想要拿到江城高新區的城投債務和內部台帳，看來......江城高新區對他們而言，特別重要嘛。」
顧老的聲音透著冷冽，還有一種洞悉全局的智慧。
林嵐握著手機，隔著玻璃門看了一眼臥室，宋玉此刻正坐在床頭，隨意地翻看一本書。
看到他清晰的下頜線，以及那如同刀劈斧削般剛毅的側臉。
那一剎那，林嵐的心猛地一顫......
她收回目光，輕聲試探：「二爺爺，既然他們這麼想要……要不，就把東西給他們？」
電話那頭先是一靜，隨即傳來顧老意味不明的笑聲。
「怎麼？心疼那小子了？」
林嵐一怔，耳根倏地燒了起來，原本的沉穩瞬間破功，慌忙解釋：「您說什麼呢二爺爺！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覺得……」
「行了，少跟我打馬虎眼。」
顧老哈哈一笑，沒再逗她，語氣重新變得肅殺沉凝，「既然他們急了，那就給他們吧......演的太過了，也不好。」
林嵐大喜，長出了一口氣。
顧老頓了頓，繼續說：「嵐丫頭，一定要注意小宋的人身安全，那幫人可是一群亡命之徒，什麼都能幹的出來。要不要我跟江省的國安部門打個招呼，派幾個人暗中護著他？」
林嵐再次看向宋玉，宋玉恰好回過頭，兩人的目光在夜色與燈光交界處撞了一下。
林嵐沖他微微搖了搖頭，對著話筒說：「暫時不用驚動國安，二爺爺。這是在國內，我料他們還沒那個膽子。除非......他們在國內的整條線，都不想要了。」
顧老先是「嗯」了一聲，顯然是認可林嵐的觀點，隨即他還是不放心道：「那你跟江城本地的公安部門通個氣，要求他們，務必給我保障好小宋的人身安全。就說我說的！聽見沒有。」
林嵐心裡一暖，忙道：「謝謝二爺爺。」
顧老爺子一聽此話，心裡愈發篤定，笑吟吟地說：「不然這小子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我怕你這丫頭以後跟我老死不相往來。哈哈......」
林嵐抿了抿嘴，眼底卻閃過一絲羞赧：「您放心吧二爺爺，我心裡有數......」
臨掛電話前，顧老忽然叫住她：「嵐丫頭，等等......」
「您吩咐......」
「老叫花子呢？還沒死吧？」
林嵐無奈地嗔怪道：「二爺爺，您怎麼天天咒我爺爺啊？」
顧老爽朗大笑，笑聲里卻充滿了寵溺：「我的錯，下次不說了。你見了老叫花子替我帶句話......就說過段時間，我們幾個老不死的，準備去一趟江城。當年那些老夥計，活著的沒幾個了，想趁著現在還走得動，去江城聚一聚。還有王瘸子、老鞠他們幾個，也一起過去。」
林嵐瞳孔猛地一縮，握著手機的手驟然收緊，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王瘸子、老鞠……
這些在顧老嘴裡隨口叫出的諢號，每一個都是整個民族史冊上重若千鈞的名字！
這些活在傳說中的國之柱石，隨便拉出一個，都曾是跺一跺腳能讓四九城震三震的通天大人物。
現在，這群活化石，竟然要集體降臨江城？
林嵐只覺得一陣頭皮發麻。
江城那些還在為了一點蠅頭小利、為了幾個工程項目跳上跳下的地頭蛇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對的是什麼級別的降維打擊！
這哪裡是老戰友聚會，這分明是要在江城的棋盤上，落下一顆足以定鼎乾坤的核彈！
哪怕是他京城林家，在這些活化石面前，也要恭恭敬敬的喊一聲「老首長」。
「二爺爺，我知道了。」
林嵐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聲音隱隱發顫，「江城非常期待各位老首長的蒞臨。江城市委市政府一定會用最高規格……」
「打住！」顧老毫不客氣地打斷她，「少給我整那些花里胡哨的排場。我們幾個老傢伙是去敘舊的，不是去聽你們念報告的。眼下的當務之急，是把小宋的戲唱好，把那群王八蛋給我釣出來！」
「明白！」
電話掛斷。
林嵐在陽台上站了足足一分鐘，任由夜風吹動自己的髮絲。
她將那些足以震動江省官場的名字在腦海里死死封存，深吸一口氣，推門走進臥室。
宋玉依然站在那裡，目光沉靜地看著她。
林嵐走到他面前，聲音壓到了最低，卻透著決斷：「假的台帳資料，做好了嗎？」
宋玉點頭。
「下次他們再找你，直接給他們。」
宋玉再次點頭，沒有多問半句。
兩人之間有著驚人的默契，他們都清楚，這是最頂級的陽謀！
餌拋出去，魚才會咬鉤。
（今天是中秋節，筆者在這裡，謹祝各位領導闔家幸福安康，永遠年輕，永遠激情澎湃！愛你們。謝謝你們一如既往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