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敲門聲在靜謐的夜裡，顯得格外沉重。
過了好一會兒，院子裡才傳來一聲宋玉極為熟悉又蒼老的聲音：「深更半夜的，誰啊？」
「外公，是我，小玉！」宋玉揚起聲音喊道。
院子裡的腳步聲陡然加快了些許。
木門「吱呀」一聲被拉開，外公披著一件舊外套，手裡提著一盞手電筒出現在門口。
老人見是宋玉，剛想笑，餘光卻瞥見了門外那兩輛猶如鋼鐵巨獸般的越野車。
外公一愣，一把將宋玉拉到跟前，壓低聲音問：「孩子，大半夜的……你這是惹什麼事了？」
「外公，我沒惹事。」 宋玉微微一笑，反手握住老人乾癟的手掌：「外公，我這邊是有樁十萬火急的事，想求您出山救人。」
宋玉跟著外公進了屋，一邊走，一邊將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他隱去了潘老的具體身份，只點明是京城退下來的高官，以及潘老夫人目前危在旦夕的病狀。
屋內安靜得只能聽到老式掛鍾在滴答作響。
外公靜靜聽完，沒有追問那位老首長到底是什麼通天的背景，也沒有感嘆這可能帶來的潑天富貴，而是閉上眼睛，乾癟的嘴唇微微翕動。
片刻後，外公一言不發地轉過身，走向床底，拉出一個積滿灰塵卻被盤得油光水滑的陳年小木藥箱。
他打開箱子，開始有條不紊地往裡裝針灸包、脈枕和幾瓶秘制的藥丸。
看著老人蒼老又略顯遲緩的背影，宋玉心裡突然莫名一酸，急忙走上前，蹲到床底下去幫忙。
「外公，對不起……」
外公手上的動作一頓，轉頭錯愕地看著他：「好端端的，說什麼胡話？」
宋玉說：「是我惹得外公心裡不開心了，都怪我，您都這麼一大把年紀了，我還麻煩你，而且先斬後奏，事先都沒通知您一聲，來到就要接著你走。」
外公拿起一個陳舊的針灸包，沒好氣地在宋玉腦袋上敲了一下。
然後笑著說：」傻孩子胡說八道什麼呢？外公是在想她這病症，如果我不知道這事，就罷了，我既然已經知道了，作為醫者，萬萬沒有見死不救的道理。更何況.......這還事關我外孫以後的前途，你說我能不去嗎？「
宋玉聞言，咧著嘴笑了，露出一口大白牙。
外公在宋玉肩膀上拍了一下：「走！」
老人轉身走向門口。
鎖好門後，宋玉轉身扶著外公坐上越野車。
車行途中，他聽見外公在藥箱裡窸窸窣窣地摸索，像是在找什麼東西，便急忙打開車后座的感應燈。
老人這才看清，從箱底抽出一本泛黃破舊的舊書，封面上寫著《心脈論》。
老人家年紀大了，一邊用微微顫抖的手翻開書頁，一邊口中喃喃自語。
宋玉用心仔細聽，才勉強聽清外公說的是什麼。
「瓣狹窄伴關閉不全......肺水腫.......是胸左......」
忽然，他把書遞給宋玉，說：「小玉，外公沒帶老花鏡，看不大清字，你翻到手少陰心經，第五卷肺經。」
宋玉小心接過，就著車內昏黃的燈光翻到那一頁，說：「外公，找到了。」
外公點點頭：「你幫我讀一下最後幾句。」
宋玉依言念道：「故是心肺同居上焦，陰經起於胸左，與手太陽小腸互為表里……」
念到一半，外公突然打斷：「等一下，就是這兒！與什麼互為表里？」
宋玉又重複一遍：「書上說，與手太陽小腸。」
聽到這兒，老人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似乎有一層窗戶紙在腦子裡飄著，想捅破，卻又差了點力氣。
宋玉看在眼裡，趕緊閉了嘴，生怕打斷了外公的思緒。
其實方才他在那種場合下脫口而出說外公可以治，並非想攀附潘家，也不是沉不住氣，而僅僅是因為......
在他心中，外公就是無所不能的。
這個念頭，從他小時候到現在，從未變過。
老爺子一輩子窩在山溝溝里，看似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山野村醫，可在他手裡，從未出過哪怕一次醫療紕漏。
他行醫一生，仁心仁術，尤其是看心臟上的疑難雜症，簡直出神入化。
宋玉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命運轉折。
想當初，他還是個窩在民政局窗口蓋章的邊緣人，就因為從小在外公身邊耳濡目染，學了點皮毛，竟能在眾目睽睽之下，一眼看穿林市長患有肥厚型心臟病，硬生生把她從鬼門關拽了回來。
就因為那一次出手，命運的齒輪開始悄然轉動，他的編制從民政局直接調入市府辦，正式踏入江城權力的核心圈。
短短几年，他完成了常人想都不敢想的官場三級跳，成了一個活生生的傳奇。
這一切看似偶然，卻充滿了令人敬畏的宿命感。
仿佛他小時候跟在外公身邊，認的每一味草藥，都是在為今天鋪路。
......
車子一路疾馳，最終停在了山寺門前。
堂堂部級大秘廖元愷，此時竟也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直在寺門外的台階上，伸長脖子望著遠處山路。
一看見老人下車，他終於如釋重負一般，長出了一口氣，然後趕緊客客氣氣地把宋玉外公迎了進去。
院子裡，潘老正和長子潘立人焦灼地等著。
潘立人五十歲上下，雖然宋玉不知道他現在擔任什麼職務。
可是從他對蘇南國的態度上就可以看出來，他的職務，比蘇南國，只高不低。
不管怎麼說，這位老先生起碼看上去仙風道骨，眉眼間還透著那麼一股子從容的老中醫派頭。
「王老先生......」
潘老和潘立人趕緊迎上前，剛要寒暄客套兩句，外公卻擺了擺手，直接打斷說：「好了，二位領導，治病救人如救火，閒話咱們稍後再敘。讓老頭子我先看看病人。」
一聽這話，潘老心裡不僅沒有絲毫不悅，反而暗暗點頭，趕緊示意護士帶老人進禪房。
門一關，院子裡再度陷入了那種讓人窒息的死寂。
其實這兩天，潘家人都是在這種絕望中熬過來的。
這扇門裡，進去了不知道多少名滿天下的國醫聖手，大家起初也是滿懷希望，可那些專家出來時，無一不是臉色鐵青，搖頭嘆息。
所以，要真說宋玉帶來的這個鄉下老頭能把老夫人救回來，大家打心眼裡是不抱多大希望的。
靜謐中，潘立人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看著宋玉，帶著幾分強擠出來的笑意問：「這位小同志，不知你外公此前在哪家醫院高就啊？是正高級職稱，還是副高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