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潘老的目光淡淡地掃向台階上的兩位專家，語氣平靜，卻帶著某種不滿的情緒：「二位大夫辛苦了。既然沒有穩妥的法子，今晚就先下山休息吧。若是明天王老先生來了，有什麼需要二位輔助的地方，還望二位不吝辛勞，屆時......我會再派人去請二位。」
打下手？
在場的所有人都聽懂了。
為了一個黃口小兒虛無縹緲的一句話，大首長竟然讓省里最頂尖的專家給旁人打下手？
張教授和王院長的臉色瞬間一陣青一陣白，卻連半個字都不敢多說。
宋玉深吸一口氣，轉身就要往外走。
「吱呀......」
此時禪房的木門突然被推開，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
一個穿白大褂的護士快步走到台階上，環顧眾人：「剛才說話的小伙子是誰？老太太請他進去一下。」
中年男人渾身一震，抬腿就要往裡沖，卻被潘老一把死死拽住胳膊。
潘老轉過身，看著宋玉，疲憊的臉上擠出一絲溫和的笑意：「小宋，去吧，你嬸嬸想跟你說說話。」
宋玉心頭一緊。
他下意識看向蘇南國。
在這裡，在這方院子裡，除了蘇南國，他不知道自己能依靠誰。
蘇南國也在看著他，見他看過來，他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宋玉深吸口氣，在全院子二十幾號人極其複雜的目光注視下，他大步邁上台階，走進了禪房。
屋裡的光線很暗，只有一盞昏黃的床頭燈。
床的左邊一側，被各種大型的醫療儀器占滿了幾乎所有空間。
只在另外一側，留了一條狹窄的，僅容一人通行的過道。
那個曾經端莊慈和的老太太，此刻深陷在被褥里，瘦弱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
她的面色呈現出一種衰敗的蠟黃，嘴唇乾裂，唯獨那雙眼睛，在看到宋玉進門時，驟然亮起了一抹異樣的光彩。
她顫巍巍地伸出枯瘦的手。
宋玉快步上前，雙手將那隻手握住。
極度冰涼，像是在深冬里凍透的一截枯枝。
「孩子……你們在外面說的話，我都聽見了。」老太太的氣息虛弱得像是懸著一根蛛絲，但她卻努力地，扯出一個極盡溫和的笑，「我早就跟他們說過，你是個善良的孩子。那天在山上……我就覺得，你像極了一個人......」
她停頓了一下，胸口微微起伏，枯瘦的手指卻猛地用力，死死攥住宋玉的手，像是在傳遞某種隱秘的力量。
「你外公，想來也是上了年紀的人了。半夜奔波，難為他了。你記住.......若是他老人家身體不便，請不來，千萬不要勉強......更不要覺得對不住我們。孩子......」
老太太眼角的濁淚滑入枕頭，聲音里卻透著一股歷經滄桑的灑脫：「你嬸嬸我命硬，扛得住。你路上開車，慢一點，千萬別急……」
宋玉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眼眶隱隱發熱。
他沒有說一句廢話，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鬆開手，轉身大步走出了禪房。
九佛山的夜，黑得像要吃人。
山路蜿蜒，冷風如刀。
宋玉向潘老以及在場眾人微微欠身，然後跟在一名幹部身後轉身離開了這裡。
到了萬安寺門口，早有兩輛車一前一後在等候。宋玉舉目四望，片刻後，他就看見不遠處，一道清麗的倩影站在樹下。
她的身後，站著楊惟忠。
兩個人見他出來，立刻神情激動地望向這邊。
可宋玉卻什麼都沒說，轉頭對那名幹部微微頷首，然後拉開車門，躍上汽車。
隨著一聲低沉狂野的引擎嘶吼，越野車的兩道大燈如利劍般劈開夜幕，轟然沖入那深不見底的夜色深處。
夜色深重，兩輛掛著特殊牌照的黑色越野車如幽靈般撕破沉寂的山風，朝著神牛嶺疾馳。
后座上，宋玉捏著手機，屏幕亮了又暗。
他在猶豫要不要給林嵐打個電話。
林嵐身為江城市長，九佛山上發生這麼大的事，按理說地方上的一把手絕不該被蒙在鼓裡。
但宋玉目光掃過前排那個正襟危坐，沉默如鐵的司機，握著手機的手緩緩鬆開了。
不妥。
潘老是什麼級別的人物？
如果自己偷偷告訴了林市長，林市長勢必會來看望潘老夫人，那樣......會不會犯了的大忌。
宋玉暗自吸了一口氣，將手機重又揣回兜里。
前排的司機通過後視鏡不著痕跡地看了宋玉一眼......
晚上十一點多，神牛嶺早已陷入沉睡。
兩道刺眼的遠光燈撕破了村口的黑暗，越野車穩穩停在了一處古樸的農家院落前。
宋玉推門下車，深吸了一口山里冷冽的空氣，大步走到那扇斑駁的木門前，抬手叩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