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被請來九佛山為老太太診病的名醫不知凡幾。
省城,江城包括周邊叫得上名號的,幾乎都來過了。
可無一例外,出來時皆是面如死灰,搖頭嘆息。
更耐人尋味的是,這些人心照不宣地給潘老說了同樣的一番話。
老朽醫術有限,老夫人這病棘手,唯有張教授與王院長,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也就是說,此刻站在台階上的這兩位,是在場所有人最後的希望。
然而,張教授的一句話,把這最後的希望也撕得粉碎。
「首長,老夫人的情況……請恕老朽無能為力。」
張教授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柄生鏽的鈍刀,一寸寸鋸在所有人的神經上。
他花白的頭髮被夜風吹得凌亂,臉上的溝壑里填滿了無力與惶恐。
「老夫人今年七十有三,既往有風濕性心臟病史,二尖瓣狹窄伴關閉不全,估計得有二十年以上了。平時代償功能尚可,能自理,能上山,說明心功能一直在二級左右。但這次......淋雨受寒後,上呼吸道感染誘發急性加重。目前的情況是,慢性心力衰竭急性失代償,合併快速型心房顫動。」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在場的人,知道這些人未必都懂醫學術語,便換了一種說法:「簡單講,老夫人心臟里的瓣膜關不嚴,血液來回倒流,心臟為了把血打出去,常年超負荷運轉。這次感染一來,心臟徹底撐不住了。」
王院長接過話頭,補充得更加具體:「如果僅僅只是這樣還有機會,但是最要命的是急性肺水腫,雙肺底大量濕囉音,呼吸急促,頻率三十五次以上,血氧飽和度吸氧狀態下只有百分之八十九,老夫人的每一次呼吸,肺里都像灌了水,氧氣進不去,二氧化碳出不來。」
王院長語氣更沉,「也是張教授剛才說的,老太太現在出現了急性心衰最兇險的併發症前兆。她的四肢末梢已經開始發涼,皮膚出現花斑,尿量減少到每小時不到二十毫升。這是心源性休克的前期表現。心臟泵血不夠,全身器官都在缺血缺氧。再往下走,就是多器官功能衰竭。」
張教授苦笑著搖了搖頭,給潘老夫人的病,下了最後的定論:「目前西醫能做的,我們都做了。強心、利尿、擴血管、抗感染、糾正心律失常。但老太太對藥物反應很差,利尿劑推下去,尿量起不來。強心藥用了,心率壓不住。她的心臟已經到了極限,就像一個跑了太久的發動機,缸體已經拉傷了,再怎麼加油門,也跑不動了。」
他深吸一口氣:「現在唯一的辦法,是找到一種能同時兼顧強心、利尿、擴血管,又不增加心臟耗氧量的治療方案。但這樣的方案,以國內目前的西醫水平......還做不到......」
說完,他緩緩閉上雙眼,嘆息一聲:「首長,抓緊時間,另請高明吧。」
死寂。
院子裡站著二十多號人,級別最低的也是一方要員,此刻卻連大口喘氣都不敢。
現在,若再從京城再請專家過來,時間已然不夠。
夜風穿過迴廊,捲起枯葉發出沙沙的輕響,檐角銅鈴叮噹一聲,聲如冰裂。
潘老的身形猛地晃了一下。
身旁的中年男人眼疾手快地死死架住潘老的胳膊,嘴唇劇烈哆嗦著,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站在人群前排的蘇南國,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人群中開始有了極其細微的騷動,有人暗自搖頭,有人已經在盤算該如何向上面匯報這場不可挽回的變故。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中,站在邊緣的宋玉,心口毫無預兆地狂跳起來。
因為,此刻在他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幅畫面。
那是記憶深處,外公家老宅的天井下,外公坐在一把老舊的竹椅上,膝頭攤著那本泛黃的手抄本。
筆鋒飽蘸濃墨,在空白處寫下批註。
那是一個與潘老夫人症狀如出一轍的病人。
那病人的名字早已模糊,但宋玉卻清晰地記得,外公將那個患者,給治好了。
這到底是巧合,還是某種宿命的指引。
宋玉不知道,但他沒有猶豫,下意識往前邁出了一步。
就這一步,在這方古寺的院落中,卻絕對堪稱石破天驚。
蘇南國最先察覺,眉頭猛地倒豎,目光如刀般狠厲地剜了過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嚴厲警告。
這種級別的場合,連他都沒有隨意插話的資格,一個不到二十歲的毛頭小子,簡直是不知死活。
可宋玉不僅邁了出去,還抬起頭,直勾勾迎上了潘老那雙渾濁卻極具威壓的眼睛。
「大叔,我外公……曾經治好過類似的病人。」
他的聲音清朗,沒有絲毫遲疑。
他的聲音,在這個死寂的院落里擲地有聲:「麻煩借我一輛車,我外公人在鄉下,我現在就連夜開車回去,請他老人家出山。」
院子裡再次陷入死寂。
緊接著,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盯在宋玉身上,如同看著一個瘋子。
驚愕、荒謬、甚至是被冒犯的薄怒。
兩位省內頂級的杏林泰斗剛剛已經說的很清楚了,整個醫療專家組束手無策,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年輕,竟然跳出來大言不慚地說他那個鄉下外公能治?
此刻,在院中的所有人眼裡看來,這簡直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跳樑小丑。
人群中傳出一聲極輕卻刺耳的嗤笑。
一個穿著中山裝的幹部眉頭緊鎖,嫌惡地別過臉去。
蘇南國更是閉了閉眼,心頭一片冰涼。
片刻後,他深吸口氣,趕緊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試圖挽回這致命的失控局面:「潘老,您別和小宋一般見識。小宋年輕,關心則亂,難免異想天開。他若在言語上有什麼失當的地方,還望您海涵……」
宋玉知道,蘇南國這是在幫他。
在幫他撇清關係。
可潘老根本沒有理會蘇南國。
他渾濁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宋玉臉上,像是在辨認什麼。
燈影在他溝壑縱橫的面容上搖曳,良久,沙啞的聲音緩緩響起:「你外公……叫什麼名字?」
「王問歧。」
「王問歧?」
台階上的張教授和王院長几乎同時皺眉,嘴裡咀嚼著這個名字。
潘老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猛地轉頭盯著兩位專家,眼中透出懾人的迫切,希望能從他們口中聽到哪怕一絲肯定的回應。
然而,兩位泰斗對視了一眼,眼底閃過一絲輕蔑與荒唐,同時搖頭。
「首長,恕我們孤陋寡聞。這三個字,確實……聞所未聞。」
那點剛剛燃起的微光,在潘老眼中再次熄滅。
宋玉就那麼筆挺地站在那裡。
潘老看著他那張臉,眼底的情緒劇烈翻湧,似乎在做著某種極難的抉擇。
忽然,老人挺直了微微佝僂的脊背。
「孩子,大叔信你......」
這六個字,如同一記悶雷,炸得滿院子的人瞠目結舌。
沒等眾人反應過來,潘老已經轉頭,目光銳利地掃向大秘廖元愷:「元愷,立刻準備兩輛車。派個最穩當的司機,跟著小宋去鄉下接人!」
廖元愷何等機敏,雖然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但面上沒有半分遲疑,立刻朝身後的工作人員打了個手勢。
一個幹練的年輕幹部轉身就往外跑,腳步聲在迴廊里急促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