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老和潘立人對視了一眼。
這一眼,沒有了之前的感激與期待,只剩下冰冷的決斷。
潘立人沒有絲毫猶豫,陰沉著臉,邁開大步就往禪房走。看那架勢,顯然是要親自動手趕人。
然而,當他剛走到台階前,禪房的木門卻突然「吱呀」一聲開了。
一老一少兩個身影,靜靜地站在台階上。
夜風淒冷,吹得老人那一頭花白的鬚髮微微顫抖。
方才院裡的一字一句,他們聽得清清楚楚。
老人沒有辯解,沒有憤怒,甚至連那兩位所謂的名醫專家都沒多看一眼。那種淡漠,像是見慣了權貴,也看透了人心。
他微微抬眼,隔著這蒼涼如墨的夜色,遠遠地對著潘老略一頷首,聲音沙啞,卻擲地有聲:「不必勞駕來趕,我們自己走便是。」
說罷,他拍了拍身旁少年的肩膀:「走吧,小玉,咱們回家......」
宋玉紅著眼眶,一聲不吭地緊緊攙扶著外公。
他背起那個磨得油光水滑的舊木藥箱,扶著老人,一步一步走下台階。
臨跨出院門前,宋玉停下腳步,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
那一眼,掃過了搖搖欲墜的蘇南國,最終落在了潘老身上。
那目光里,有著難言的失望......
只可惜......
潘老垂下了眼眸,看著地面的青磚,始終沒有抬頭對上宋玉的視線。
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攏在那一老一少的背影上,看著他們在濃重的夜色里,不緊不慢,走得決絕而坦蕩。
不知是誰,在人群角落裡極輕蔑地嘀咕了一句:「真是什麼江湖騙子都敢往上湊……」
夜風穿堂而過。
蘇南國的臉已經徹底灰敗,癱靠在一旁,猶如墜入萬丈深淵。
......
宋玉攙著外公,一步一步往萬安寺門口走。
爺孫倆走得很慢,宋玉每走幾步,都要回頭張望一眼。
說到底,他心裡還是盼著潘老能開口挽留他們一下。
哪怕不留,派個年輕幹部出來送一下也行。
然而從始至終,沒有一個人跟上來。
但是更重要的,是外公真的可以治好潘老夫人。
只是……
潘家上下馬上就要來趕人了。
再不走,就不體面了。
他宋玉無所謂,可他不想讓外公,行醫一輩子,救人一輩子,到老了卻被人這樣對待。
所以他們主動走了。
好歹,給彼此留最後一點尊嚴。
宋玉心裡堵得慌。
老人家大老遠從家裡趕來,熬了一整夜,最後卻落了個被人趕走的下場。
想到這兒,他不禁下意識抬頭看向外公。
老人臉上是有些疲倦,可神情倒還平和,沒他這麼沮喪。
宋玉握緊外公的手,輕聲喚了一句:「外公……」
外公轉過頭,沖他笑了笑:「我沒事……人家有能人,能把老夫人治好,那是好事。用不上咱們,也挺好,咱們樂得清閒,不是嗎?」
宋玉剛想開口,忽然發現前面人影綽綽,正是蘇清婉和楊惟忠。
「宋玉,這位是……」
蘇清婉走上前來,一邊走,一邊笑著問。
宋玉說:「清婉,這是我外公。」
然後又對外公介紹道:「外公,這位是清源集團在江城的總負責人,蘇清婉蘇總。」
蘇清婉其實心裡早猜到了幾分,笑著打招呼:「爺爺好。」
宋玉外公笑呵呵地說:「你好你好,蘇總真是不簡單啊,這麼年紀輕輕的,就當老總了。」
蘇清婉聞言,微微一笑。
宋玉外公頓了頓,又說:「蘇總,我看你年紀和我們家宋玉差不多大,你們是不是同學呀?」
宋玉剛想接話,哪知蘇清婉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又往宋玉外公跟前湊了湊,直截了當來了一句:「爺爺,我不是他同學,我是他前女友。」
此言一出,站在旁邊的宋玉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他頓時面紅耳赤,劇烈咳嗽起來。
宋玉外公也愣住了,愣了好久才反應過來,尷尬得不行,嘴裡「啊……這……你說這……」了半天,也沒湊出一句完整的話。
蘇清婉倒是臉不紅心不跳,還賭氣似的瞪了宋玉一眼。
這時,楊惟忠走了過來,幾個人立馬不說話了。
楊惟忠先禮貌地朝宋玉外公點了點頭,然後問:「小宋,潘老夫人怎麼跟你說的?還有,這位是……」
他方才看見宋玉匆匆進去,又匆匆出來,上了一輛越野車,隨後就接了這位老人過來。
宋玉嘆了口氣,又回頭看了一眼寺里,才說:「咱們先回酒店吧,路上我慢慢跟你們說。」
路上,宋玉把大體經過說了一遍。
楊惟忠的眉頭頓時擰成了一個疙瘩。
「蘇部長目前的處境,不太妙啊……」
他突然毫無預兆地說了這麼一句。
宋玉一愣,隨即就反應過來了。
是啊……
他立刻問:「楊秘書,那現在該怎麼辦?」
楊惟忠看了宋玉和他外公一眼,沒有說話。
當晚,蘇清婉把宋玉和他外公安排在溫泉度假酒店。
楊惟忠卻剛下車,就又自己開車上山,回了萬安寺。
顯然,他心情不好,是放心不下蘇南國的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