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便沒有這般禮遇了。
在場不少人都是自京城趕來的大人物,哪裡會特意顧及到他。
他被人群擠在末尾,無人給他讓路,只能跟在眾人身後,慢慢向著禪房挪動。
他還沒走到禪房門口,潘立人忽然從禪房內走了出來。
他站在台階上,踮起腳尖朝著後方高聲喊道:「宋......老弟!你大嬸要見你!」
聽聞這話,人群里靠前的人連忙出聲:「各位,請讓一讓,請讓一讓。」
眾人見狀,只得向兩側避讓,給宋玉騰出一條通路。
望著宋玉大搖大擺,走入禪房的背影,在場諸人心中五味雜陳。
宋玉走進禪房,只見外公獨自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其餘所有人都靜靜站在一旁。
潘老夫人此刻已經醒了,可是整個人看上去,面色蒼白如紙,神情憔悴。
顯然是被病痛折磨的不輕。
王荊川正一邊輕聲詢問著老夫人,一邊伸手指向自己左胸前的巨闕穴,溫聲問道:「老夫人,這裡可疼?」
可潘老夫人沒有回答,她的目光一直望向門口的方向。
待到看見宋玉進來,她才對著王荊川緩緩開口:「先生,多謝你救了我的性命。只是現在,我想和小宋說幾句話。這些話若是不說出來,我當真比死了還要難受。」
眾人聞言,目光齊刷刷落到宋玉身上。
宋玉三步並作兩步來到床榻前,剛剛蹲下身。
就見虛弱憔悴的潘老夫人,竟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宋玉的手臂。
她是那樣的用力。
力道之大,甚至讓宋玉都感覺到有些吃痛。
仿佛她一鬆手,宋玉就會不見了一般。
他心中一震......
一位虛弱到極點的老太太,究竟是何等執念在支撐著她,在見到自己的這一刻,竟然爆發出這等驚人的力量。
宋玉不由被這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力道所深深震撼。
宋玉詫異地抬眼望向潘老夫人,隨即他整個人,怔住了。
只見潘老夫人那張原本慈眉善目的臉龐,此刻早已是淚流滿面,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順著面頰滾滾滑落,滴落在床褥之上。
她泣不成聲,顫聲開口:「孩子......潮生......這麼多年了,你回來吧......娘錯了,娘知道錯了。往後你喜歡誰,便和誰在一起,娘再也不為難你們了,你回來吧,娘求你,好不好?」
話音落下,宋玉聽見身後傳來了壓抑的抽泣聲。
他猛地回頭,只見潘立人與潘老二人,在聽到潘老夫人說的話後,竟然如遭雷擊,兩個人身子搖搖欲墜,若不是旁邊有人攙扶著,二人怕是早已癱倒在地。
滾滾熱淚,同樣不斷從他們眼中湧出。
宋玉一時不明原委,回過頭,雙手輕輕握住老夫人的手,柔聲寬慰道:「老夫人,您別難過了,到底怎麼了?您慢慢跟我說。我不是潮生,我叫宋玉......」
這話剛一出口,潘立人失聲想要阻攔:「弟弟,別……」
可已經晚了。
宋玉的這番話,清晰傳入了老夫人耳中。
原本死死攥著宋玉胳膊的那雙手,驟然間失去了全部力氣,重重垂落在床榻之上。
宋玉嚇了一跳,禪房內的其他人也齊齊色變。
一旁的王荊川一下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沉聲道:「取藥箱來!」
護士聞言,匆忙將藥箱抱了過來。
王荊川迅速打開藥箱,取出裡面的針包,抽出一枚細亮銀針。
此時薊令明快步上前,取過一個酒精燈,點著,雙手舉著來到王荊川身前。
王荊川看了他一眼,然後便收斂心神,用鑷子夾住銀針,把針身快速過火,燒到微紅,待針冷卻後,他丟掉鑷子,右手握針,左手將老夫人的胳膊抬了起來。
薊令明早將酒精燈交給了一旁的護士,見狀他再度上前,替潘老夫人將袖口輕輕挽到臂彎處。
王荊川毫不遲疑,右手將銀針精準刺入了老夫人左臂的郄門穴。
從王荊川取針開始,一直到刺穴,整套流程行雲流水,王荊川與薊令明從始至終一句話都沒說,但是卻配合的天衣無縫,無比默契。
兩位醫術大家,都深通醫理,所以只需要一個眼神,就知道彼此想要做什麼。
只見王荊川一邊捻動銀針,一邊小心觀察著老夫人的反應......
這樣大約過了幾分鐘,直到老夫人輕輕咳嗽了一下,王荊川與薊令明這才同時鬆了口氣。
片刻後,王荊川拔出銀針,擦拭乾淨,放回針灸包。
然後他轉頭看向宋玉,不無嗔怪地說:「你這傻小子!平日裡不是很機靈嘛,怎麼偏偏這種緊要關頭犯傻?老太太方才明顯是想起了什麼往事,她心裡憋著多年的心結,你靜靜聽著也就是了,何苦多嘴?」
宋玉其實不笨,只是方才場面太過突然,情緒衝擊太強,一時情急之下腦子有些短路。
被外公一點撥,他徹底回過神來,心中滿是愧疚。
他連忙抬手,輕輕捧起老夫人微涼的雙手,分別貼在自己兩側臉頰之上。
良久,潘老夫人終於再次緩緩睜開了雙眼,她的雙眼從最初的渙散,到慢慢聚焦,最後目光溫柔地落在宋玉臉上,隨即只聽她輕聲開口:「孩子,孩子......你是個好孩子,嬸嬸問你......你相信因果嗎?」
宋玉不明白老太太想說什麼,但是經過剛才那驚險的一幕,他只知道要順著老太太的意思,於是他點了點頭。
老太太定定望著宋玉,聲音沙啞微弱,緩緩開口:
「孩子,那天在山上,下著大雨。你苦苦勸我,攔著我,不讓我跟你大叔下山,你還說......你還說要派車送我們。可........我和你大叔固執己見,偏偏沒有聽你的話。也正因如此,嬸嬸才落得現在這樣,差點把命都丟了。孩子,這一切,都是命,都是命啊,你明白嗎?」
她說著說著,心頭積壓多年的悔恨再次翻湧,只見她眼眶一紅,淚水一顆顆順著蒼老的眼眶滾落下來。
宋玉始終抓著老太太的手,放在自己臉頰上,就在這時,潘老夫人忽然抽回手,再次死死攥住了宋玉的胳膊,力道很大,大到仿佛只要稍稍鬆手,眼前的人就會徹底消失不見。
她面色蒼白,嘴唇一絲血色都沒有,帶著濃重的哭腔,用近乎哀求的語氣道:「孩子,大嬸求你一件事好不好?往後…… 你能不能常常來看看我?」
話音未落,她竟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里,拼盡身上最後一絲殘存力氣,雙肘死死撐住床榻,掙扎著想要坐起身。
在場眾人瞬間大驚失色,紛紛搶上前,想要攙扶。
可老太太動作更快,她用盡全身力氣,一把將宋玉狠狠攬入懷中,埋頭痛哭,泣不成聲:
「孩子,為娘錯了…… 為娘是真的知道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