薊令明在聽到王荊川,為他抽絲剝繭般的一番講解之後,胸中猶如撥雲見日,豁然開朗。
他眉宇間的困惑在此刻盡數消散,神色愈發恭敬,對著王荊川深深躬身。
所有人都能看得出,薊令明此刻的神情極為激動。
他已是花甲之年,然而卻向著年長不了自己幾歲的王荊川行這樣的大禮。
這樣的禮節,在杏林之中,其實是弟子之禮。
只見薊令明的身子深深弓著,遲遲不肯直起身,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克制不住心中翻湧的情緒。
「荊川公一番話猶如醍醐灌頂,令明高山仰止,令明虛活七十有二,今日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自從家師過世之後,我便再也沒有過這般感觸。此前偶有所得,一度自以為學有所成,可直至今日,站在荊川公面前才恍然發覺,自己實在可笑。」
「荊川公,若蒙不棄,可否收下令明為弟子?令明願追隨在荊川公身側……」
此話一出,包括宋玉和外公在內,所有人都震驚地看向薊令明。
要知道,能入選國家保健局的,又有哪一位不是在各自領域享有崇高威望的人物?
薊令明當然也不例外,身為國家保健局裡數一數二的中醫藥大家,他在中醫領域的造詣,絕非等閒。
可就是這樣一位身份尊崇,且年逾花甲的名醫,此刻卻甘願放下所有身段,拋卻一身名望,要拜一位沒有任何級別,沒有官方身份的人為師。
這恰恰能說明,他這一生,心中所求,畢生傾注,全都在中醫一道之上。
王荊川行醫一輩子,到頭來白髮蒼蒼,始終也沒能尋到一個合適的傳人繼承自己的畢生衣缽。
他原先最看好的,其實是自己的外孫宋玉。
宋玉從小乖巧聰明,雖然順著外公的意願考入醫學院,走上學醫之路。
可他終究志不在此,從醫學院畢業後,他又考了三不限公務員,徹底離開了醫道一行。
多年來,王荊川心中一直留有遺憾。
直到今日,遇上薊令明,他心中猛地生出極大的觸動。
眼前之人,年逾花甲,身居高位、醫術冠絕業內,卻對中醫道業有著極致純粹的痴迷與赤誠。
縱然生不逢時,年歲已高,再難從頭苦修,可這份赤誠之心,依舊讓王荊川動容。
心念至此,他立刻上前一步,伸出雙手,輕輕托住薊令明的雙臂。
「薊先生折煞老朽了......」
王荊川輕聲開口,語氣溫和:「先生醫術卓絕,享譽海內外,是業內頂尖的杏林大家。老朽一介布衣,無官無職,哪裡敢當先生如此大禮,更談不上教先生分毫。」
話音落下,薊令明臉上的激動瞬間褪去,面色驟然一白,心底剛燃起的希冀瞬間沉了下去,他正要開口說話。
只聽王荊川又道:「不過,先生若不嫌棄,往後你我二人,便以同道相稱,一同探討醫理,鑽研方藥,互相請教,彼此學習便是。」
哪知薊令明聞言,卻大步向後退了一步。
眾人見他這般動作,都以為他要就此作罷。
不料他卻再次向著王荊川深深躬身,脊背彎得極低,神色鄭重,一字一句地開口。
荊川公!您於醫道,冠絕當世。令明仰之彌高,鑽之彌堅。承蒙公抬愛,已是令明莫大榮幸。今日並非虛言客套,我一心向學,誠心欲拜入您門下。薊令明在此懇請荊川公,收我為入室弟子!此心赤誠,絕無半分偽飾。」
他一字一句,情真意切。
宋玉不禁微微動容。
王荊川連忙上前一步,伸手便要將他扶起:「薊先生,你這是幹什麼?快起身,快快請起。」
薊令明卻沉聲回道:「荊川公若是不肯收下令明,令明便長揖不起。」
院內眾人見狀,不由得面面相覷,眼前這一幕,深深震撼了在場所有人。
薊令明是什麼人物?
他不是那種有點小名氣的院長、教授,而是海內外都享有崇高聲譽的國醫大家。
到了他這等層次,早已不必看任何人的臉色行事。
就算是潘老那般身份地位的人物,見了薊令明,也要客客氣氣。
可以說,能進國家保健局的,身份都極為超然。
雖說在保健局任職,手中並無實權,可誰能保證自己一生當中,不會有個頭疼腦熱、三長兩短?
可偏偏就是薊令明這樣的人物,到了這把年紀了,還甘願放下一身名望來求師。
這般舉動,實在讓在場眾人驚撼不已。
潘老看看薊令明,又望向王荊川,沉吟片刻,上前一步打破了這凝重的僵局。
他面帶笑意對王荊川開口道:「荊川公,薊先生一片拳拳之心,您就成全他吧。您看薊先生求道若渴、心堅石穿,此事若是成了,傳出去非但無妨,反倒能成為一段杏林佳話。」
王荊川見狀,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他伸手扶著薊令明的雙臂,正色說:「薊先生,你先起來,有話咱們好好說......我答應你便是。」
薊令明聽罷,大喜過望,他神情激動,正要說話:「荊川公......」
恰在這時,一名小護士匆匆快步走來,到潘立身跟前壓低聲音稟報:「潘先生,老夫人醒了。」
眾人聽見這話,先是一愣,然後下意識便向禪房跑去。
才走出兩步,眾人猛地回過神,意識到不妥,紛紛停下腳步,轉頭望向王荊川與薊令明,然後各自側身站到兩旁,恭恭敬敬讓出通路。
王荊川伸手扶著薊令明的胳膊,抬手朝前方比出一個請的手勢,含笑示意他先行。
薊令明連忙後退兩步,躬身說道:「先生在前,哪有弟子先行的道理?先生先請。」
王荊川見狀,只能苦笑一聲,不再推讓,率先邁步朝著禪房走去。
薊令明與潘老緊隨其後,一同步入禪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