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年輕幹部聞言,立刻點頭轉身小跑著離去。
王荊川緩緩起身,說:「走,都出去說,莫要打擾病人休息。」
眾人原本全部堵在門口,聞言紛紛躬身退讓,讓出一條通路。
王荊川率先邁步走出禪房,來到院中庭院。
在他身後,包括潘老,薊令明,潘立人在內的眾人已經圍了上去,與他客套寒暄著。
宋玉見狀,從袁碩手裡接過提包,從包里拿出自己的玻璃杯。
杯中有袁媛提前替他泡好的茶水。
他從人群縫隙中擠到外公身邊,然後擰開杯蓋遞給他。
王荊川從宋玉手裡接過水杯,抿了一口,正想說話,突然餘光看到薊令明站在一旁。
王荊川立刻看了過去,薊令明今年已經七十多了,雖然鬚髮皆白,但是仍然精神矍鑠,雙目如炬。
這便是中醫大家的典型特徵。
一般來說,真正的中醫藥名家,對於自身的健康保健方面,一定是有獨到心得的。
只是薊令明此刻,雙眉緊鎖,一會看看王荊川,又一會低下頭去,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王荊川笑著問:「薊先生是不是有什麼話,要對老朽說的?」
此言一出,原本圍在王荊川四周,寒暄客套的眾人立刻齊刷刷地將目光投向了薊令明。
薊令明陡然之間被荊川公點名,這位國家保健局的宿老,一時之間,竟然有些侷促。
他先是看了一眼周圍的人,然後苦笑著說:「荊川公,沒有,我沒有話要說的.......」
王荊川嘆了口氣,然後就這樣定定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薊令明眼神之中顯出掙扎的神色,良久,他才擠出一絲笑意,硬著頭皮說:「荊川公,今早我為老夫人診過脈,可以確定的是,老夫人的病情正在逐漸好轉,與前幾日相比,可以說已經邁過了最危險的那道坎,至少性命,已經並無大礙了。」
話音落下,眾人立刻喧嚷起來,紛紛向潘老和潘立人道喜。
有的更精明的,則向王荊川連聲道謝。
王荊川抬起右手,示意眾人先不要說話。
待四周的喧嚷聲稍稍平息,薊令明深吸口氣,眉宇間凝著幾分困惑,斟酌片刻,才躬身輕聲發問,語氣恭敬,卻又決絕。
「荊川公醫術驚人,令明自知遠遠不及,然令明心中有一事不解,想向荊川公請教......」
說白了。
無論薊令明的年齡有多大,地位有多高。
說到底,他始終是個純粹的醫者。
和王院長,張教授那種官僚醫生,是不可一概而論的。
他內心十分尊重且崇拜宋玉的外公,王荊川。
可是作為一名以治病救人為本職工作的純粹醫者,對醫術方面深究其理,永遠保持一顆學習,敬畏的心,卻又是他的底色。
王荊川凝目看著眼前這個頭髮已經花白的老者,突然有些感慨,語氣溫和地說:「薊先生但說無妨。」
薊令明抬眸,緩緩說道:「方才內服之方重用附子,此物大辛大熱,走而不守,最是峻猛,極易耗傷陰液。而病人沉疴日久,本就心氣兩虛,津液虧虛。令明疑惑,這般重用熱藥,會不會灼傷心陰、擾動虛火,反倒加重心肌瓣膜之症?」
他頓了頓,又道:「再者,栝蔞、薤白、半夏本是通陽散結、化痰寬胸的內服良方,專治胸痹心痛,歷來多煎湯內服入心脈。您如今改為外用浴足,還加了人中白、水仙子二味涼性藥以輔之,令明不解,良藥內服直達病灶,為何棄內服改用外熏?寒涼輔藥搭配溫熱主方,會不會寒熱相衝,抵消藥效?」
薊令明說完,竟然對著王荊川深深躬身。
「荊川公請恕令明無狀,令明並無半點質疑荊川公之意,只是此惑若不能解,令明心中終究難平。」
王荊川聞言,唇角微含淺淡笑意,眼底竟然透著讚許,他先是看了一眼宋玉,心想:「這臭小子自小聰明伶俐,過目不忘,其實是學醫的好苗子,只是他志不在此,即使當年我逼他考入了醫學院,最後還是免不了步入仕途,哎......罷了,罷了。」
想到這裡,王荊川聲音厚重,字字珠璣:「薊先生慧眼,一眼便能看出我方中的矛盾隱患之處,事實也的確如薊先生所言,附子燥熱傷陰,寒熱藥性相衝,只是......」
他說著話,抬手輕拂衣袖:「只是潘老夫人此病根源,不在於單純陰虛,而在於心陽衰敗,寒痰痹阻心脈,病人久患胸痹,胸陽不展,陰寒痰濕盤踞胸中,如同寒冰封脈,故而心跳紊亂、瓣膜閉塞。若一味滋陰靜養,只會越養越滯,寒濕更盛,心脈愈發不通。」
「重用炮製附子、人參,意在極速回陽固脫、溫補心氣,先把將絕的心陽扶起,穩住根本。我配以生薑十片同煎,便是早有制衡之法。」
此話一出,薊令明眸中光彩浮現,神情激動不已。
他急忙凝神屏息,壓制住內心的激盪情緒,生怕漏聽了一個字。
只見王荊川一邊說話,一邊左手輕捻鬍鬚,繼續道:「生薑溫而不燥,既能助附子通陽散寒,又能緩其峻烈之性,守住津液,防其灼傷陰血,剛好對沖你擔憂的虛火燥熱之弊。」
「至於改內服為浴足,是我特意權衡之舉。病人此刻心氣虛弱、臟腑虧虛,猛藥內服,臟腑無力運化,反而容易壅滯傷身。足為精氣之根,連通周身經絡,夜間經絡歸靜,藥氣從足底循經上行,緩緩通達胸膈心脈,溫通而不猛攻、散結而不傷正,最適合久病體虛之人慢慢調理。」
「你所疑惑的寒熱相衝,恰恰是此方的精妙之處。栝蔞微寒、化痰開結,薤白、半夏辛溫、通陽行氣,三者配伍本就寒熱制衡。再輔以人中白、水仙子二味,微涼清潤,便可清胸間鬱熱、滋養經絡津液,剛好中和附子、薤白的燥熱,溫陽而不生火,化痰而不傷陰。」
最後,他看向薊令明,語氣鄭重,提點道:「醫者立方,不拘古法,不執死方。古方治病,今人治人。觀體質、審病機、衡虛實,隨機變法,方為良醫!」
一番話落地,全場寂靜無聲。
良久,良久......
薊令明終於再也控制不住,只見他渾身微微顫抖,眼圈通紅,連忙對著王荊川深深彎下腰去。
「荊川公!荊川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