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第四聯隊後方，一處依託山坳臨時搭建的野戰指揮所里，聯隊長寺內正人此刻正雙手撐著摺疊桌沿，低頭死死盯著桌上那張被汗水洇濕的態勢圖。
帳篷外遠遠傳來前線持續不斷的槍炮聲和爆炸聲，每一陣密集的轟鳴都讓帳篷頂上的灰塵簌簌落下，落在他肩章上的金色櫻花星徽上。他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額角青筋突突地跳動著。
「廢物！一群廢物！！」他猛地抬起頭，朝站在面前的一個作戰參謀咆哮道。
參謀臉上還沾著從前線帶回來的硝煙和泥土，軍裝袖口被彈片劃開了一道口子，整個人被大佐的怒吼嚇得渾身一哆嗦。
寺內正人一把抓起桌上的傷亡統計表，紙張在他手裡被攥得皺巴巴的，上面那些冰冷的數字讓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第四聯隊，自接防陣地以來，短短不到兩個小時的時間，傷亡已超過三成，三個大隊長一死一傷，七個中隊長陣亡了四個。
這是他和他的聯隊登陸東北以來打的第一場仗，第一場仗就打成這樣，面對一群三流軍隊，己方竟有如此巨大的傷亡！
這讓他如何跟統合幕僚長兼聯合遠征軍總指揮山田信重將軍交代？
繼續這樣下去，即使打贏了，自己恐怕也得切腹謝罪！！
想到這裡，他猛地把統計表拍在桌上，聲音拔高了整整一個調：「到底怎麼回事？說清楚！對面到底是什麼人？！」
「報告聯隊長，確認是奉天軍區的部隊，但交戰情況完全超出了戰前情報的預估。」參謀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他們根本不怕死，傷員寧可用手榴彈同歸於盡也不投降。前方各中隊傷亡都非常大，彈藥也快打光了，懇請聯隊長立即調預備隊支援！」
話音落下，寺內正人的手猛地攥緊成拳，指節捏得嘎嘣作響。
戰前總指揮部給他的情報明明說對面只是奉天軍區的雜牌部隊，主力是民兵，與扶桑正規軍完全不在一個層級！
他當時甚至覺得讓第四聯隊去跟這種對手打是對扶桑勇士的侮辱。
可現在短短兩個小時不到，對方竟然給他的聯隊造成了如此巨大的傷亡！
他死死盯著遠處那片被硝煙籠罩的戰場，耳畔是持續不斷的槍炮聲和隱約傳來的嘶吼聲。
他無法理解，情報說對面只是民兵水準，可民兵能在他的聯隊正面衝擊下寸土不讓？
民兵能把他的部隊從已經占領的陣地上反推回來？
民兵能在反衝擊時爆發出那種幾乎瘋狂的、不要命的血性？
這絕對不是民兵！至少不是他理解中的民兵！情報錯誤，對方肯定是軍事委員會的正規部隊偽裝的！他們上當了！！！
他猛地轉過身，朝參謀吼道：「預備隊！命令第三大隊全部投入反擊！不管他們是什麼人，今天都必須給我把陣地奪回來！」
「還有，立刻上報山田信重將軍，我們被騙了，狡猾的周邦人用正規軍偽裝成民兵來騙取我們降低警惕心！！」
「嗨！！」
....
十分鐘後，扶桑遠征軍後方總指揮部，這座指揮部設在一處廢棄的小學裡。
昏暗的應急燈光下，統合幕僚長兼聯合遠征軍總指揮山田信重中將正坐在長條桌首位，手裡捏著兩份幾乎同時送達的戰報。
左邊那份來自臥虎山前線第四聯隊聯隊長寺內正人，措辭激烈，聲稱遭遇「偽裝成民兵的軍事委員會正規軍」，傷亡慘重，請求緊急增援。
右邊那份來自端王姬明遠，措辭同樣急迫，軍事委員會主力已打垮濱江錢家，預計很快就要轉入東寧地界，要求扶桑遠征軍立即調兵前往指定位置建立防線。
山田信重將兩份戰報並排放在桌上，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敲著，節奏不急不緩，像一條盤踞在暗處的蛇在緩緩吐信。
面對接踵而至的兩個壞消息，他的臉上毫無波瀾，但這並是因為他有多鎮定，而是因為早年他在自衛隊服役時，在一次化學武器事故中損傷了面部神經，從那以後，他這張臉就很難做出大幅度的表情。
所以此刻，他的內心遠不像表面看上去那麼平靜，如果能作出表情，他的臉色一定鐵青到了極點！
寺內正人，你個廢物！兩個多小時！一個滿編聯隊在你手裡，竟然被一群民兵打掉了三成兵力！
三成！！！
你還有臉跟我要預備隊？你怎麼不直接切腹謝罪？？！！
如今美軍空中運輸已經停了，雖然那邊解釋說只是運力調配問題，但他不是三歲小孩。
運力調配？早不調配晚不調配，偏偏在這個時候突然調配？？這背後一定有更深層的原因！
而且不管是什麼原因，都意味著他再想從本土獲得補充將變得極其困難！
為此，眼下這些東北大地的上的扶桑士兵也就變成了他手中的不可再生籌碼，每一個都是他在東北立足的資本，死一個就少一個。
而這才第一場戰鬥，才開始這麼短時間，竟然就傷亡這麼多人，這怎麼能讓他不怒火中燒！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注意力轉回到寺內正人戰報中那個最讓他不安的描述上『偽裝成民兵的正規軍』。
理智告訴他，這極大概率是寺內正人為自己的無能找的藉口。
來到東寧這幾天，他已經從端王處拿到了奉天軍區的全部情報，對方指揮官戰術素養、單兵素質等等，與遠征軍麾下這些從末世地獄裡爬出來的老兵相比，完全不在一個層級！
對於這一點，他無比確信！
正因如此，寺內正人會撒謊，但士兵的傷亡不會，如此巨大的傷亡，讓他不得不朝著寺內正人的方向去想。
可如果臥虎山真是軍事委員會正規軍偽裝的，那濱江戰場那邊又是什麼？？
也是軍事委員會的正規軍？？軍事委員會在東北到底有多少正規軍？？！
根據情報，軍事委員會的後勤線長達數千公里，只能靠空運維持，他們怎麼可能在短時間內往東北投送這麼多主力部隊？
所以到處都是主力？！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立刻就像一根冰冷的針扎進了他的後腦勺，讓他忽然感到一陣眩暈。
此時此刻，對他而言，仿佛漫天都是數不清的拳頭，而他甚至分不清哪一個拳頭才是真的，哪一個拳頭下一拳就會砸碎他的腦袋。
他緩緩睜開眼睛，將那份關於「正規軍偽裝成民兵」的判斷暫時壓下。
不管寺內的猜測是真是假，眼下都不能動搖軍心。
他拿起筆，在第一份戰報上簡短批了幾行字：令第四聯隊收縮防線，依託有利地形固守，預備隊暫不投入，同時令第六聯隊向前推進，接替第四聯隊部分防區。
然後他將第二份端王姬明遠的的命令推到一旁，批了四個字：正在全力協調。
而後他沒有再看那些參謀，只是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退下，然後獨自一人坐在昏暗的應急燈光下，盯著桌上那兩張戰報。
良久，他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寺內正人的專線：「寺內君，你戰報中關於敵軍身份的判斷，我需要你提供更多證據。」
「在此之前，此事不得向任何人提及。另外，立刻派人去聯絡端王在臥虎山前線的指揮官，我要親自確認對面部隊的真實身份。」
說完，他掛掉電話，手指在桌面上又開始緩緩地敲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