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直到今天這一切發生以前,索恩准將都還對返回北美有著巨大的憧憬,憧憬著回歸祖國、憧憬著脫下軍裝之後的退休生活。
末世前,他常和同僚們開玩笑,說等哪天真脫下這身軍裝,就回內華達,在太浩湖邊買一棟帶碼頭的木屋,夏天開船,冬天滑雪。
或者去亞利桑那,找個高爾夫社區,每天打十八洞,晚上喝波本,周末等孫子們來鬧騰。
那是舊北美一個高級將領最標準的晚年圖景,舒適、體面、金光閃閃。
可現在他突然意識到隨著末世爆發,一切都不同了!
末世里什麼最重要?不是存款,不是股票,不是維吉尼亞或佛羅里達那幾套每年冬天可以換著住的度假別墅,而是軍隊!
有槍有人,才有一切!
而如果現在回到本土,憑他區區一個毫無背景的准將,踏上本土的第一件事就是被解除指揮權。
他心裡太清楚聯邦議會的那些人是什麼德性,他比誰都明白!
他們可以一邊說「感謝你在海外的犧牲」,一邊把一份退役文件推到他面前,再讓某個二代來接管他的武裝!
到那時,他不過是個被發配到某間安置公寓裡的退伍老頭,往後的生活更是只能祈禱議會那幫貪婪資本家良心發現!
而以他對那幫人的了解,自己大概率是要晚景淒涼,說不定過不了多久就會跟下水道的老鼠一樣,死在無人在意的地方...
可如果能繼續留在扶桑就不一樣了!
在這裡,他是橫田基地的最高指揮官,是北美在東亞最後的軍事存在,手裡有人、有槍、有基地,在周邦到來前,他完全就是扶桑太上皇!
如果不是考慮到扶桑皇室都是些近親繁殖出的畸形玩意兒,他甚至想夜宿扶桑皇宮都沒問題。
所以,眼下擺在他面前的選擇其實就只有兩個,第一退回北美,變成一個連吃喝都需要靠人施捨的退伍老兵。
第二就是想辦法繼續留在這裡,雖然有周邦的存在他的權力大大被限制,但他至少還是那個『索恩准將』!
想清楚這些,他忽然有些想笑,過去自己總是把「國家」「榮譽」「軍人的責任」掛在嘴邊,可到了末世,這些詞全被血和火洗得發舊了。
國家如今已經裂成三塊,議會自己都朝不保夕,憑什麼讓他再拿命去賭一個早就不存在的北美?!
去他媽的愛國主義吧,他只想要活下去!這是他應得的!!!
他已經為北美戰鬥了快40年,他也是時候為自己奮鬥了!
而能幫他做到這一點的,眼下只有周邦!
如果周邦能給他體面的生活、能保障他的權力,他索恩也可以愛周邦!
周邦現在要扶桑,要橫田,要人替他們清理巷子、維持秩序,那他就給!
趁著周邦還沒在扶桑徹底建立起統治體系,他完全可以主動融入進去,進去得越早,他的位置就越穩固!
杜邦和埃隆馬能低頭,他一個小小的准將又有什麼放不下的?
軍人榮譽?那種東西是用來給國內的選民鼓掌的,不是用來在末世里續命的!
想到這裡,他轉身重新走到作戰桌前,雙手按在冰涼的桌沿上,目光落在那幅被鉛筆塗抹得發暗的福生地圖上。
半晌,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像將什麼很沉的舊物從胸腔里放了下去,然後他抬起眼,朝旁邊一直沒敢吭聲的通訊參謀低聲吩咐:「你去問一下吳斌參謀長,看看我們還有什麼能做的...等等..」
索恩准將停頓了一下,在這一瞬間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算了,我自己去吧!」
...
幾分鐘後,原索恩准將的辦公室內,軍事委員會總參謀長吳斌正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捏著剛從夜市轉來的加密電文,腦子裡還在反覆推演扶桑這盤棋接下來該怎麼落。
就在這時,敲門聲響了。
咚咚咚——
「報——告——」
突然,門外傳來一聲極彆扭、極怪異的漢語,每個字都像從喉嚨里硬掰出來一樣,尾音還拖得老長。
聞言,吳斌愣了一下,覺得這聲音有些熟悉,但一時又想不起是誰,他放下電文,略微抬高聲音:「進。」
門被推開,一名周邦的中校參謀先一步探進半個身子,臉上的表情又無奈又尷尬。
他剛張開嘴想要說什麼,但話還沒出口,一個高大身影便從他身後大步跨了進來,是索恩准將。
此刻的他穿著一身熨得筆挺的將官常服,皮鞋擦得發亮,軍帽被他拿在手裡,花白的鬢角在燈下泛著冷光。
他走到辦公桌前,在吳斌略顯意外的注視中,忽然啪地立正,抬起右手,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軍禮。
「Sir, Brigadier General Marcus Thorne, Commanding Officer, Yokota Air Base. Reporting as directed, sir.」(長官,馬庫斯·索恩准將,橫田空軍基地指揮官。奉命前來報到,長官。)
話音落下,旁邊的中校參謀終於忍不住,小聲解釋道:「首長,我想先通報的,但他……堅持自己來。」
然而對此,吳斌第一時間卻是沒有說話,只將目光從索恩臉上慢慢掃過,表情逐漸變得玩味起來。
這一幕,似乎有些似曾相識啊!
有意思,這些人,一個賽一個會挑時候。
短暫的思索過後,吳斌心底很快有了數,但面上卻不動聲色,擺擺手,換上一副和氣模樣:「哎呀,索恩將軍,這是幹什麼?什麼報到不報到的,咱們是友軍嘛!來來來,坐,坐下說。」
他一邊說一邊從辦公桌後起身,親自繞到會客區,指了指對面的沙發,又朝跟進來的中校參謀抬了抬下巴:
「去,給索恩將軍倒杯茶,用我們從夜市帶來的茶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