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4章 矛盾的心理

  「在領取食物之前，各位，請跟隨我，用心，一起念出來！」

  話音落下，隊伍極短暫地騷動了一下，又很快靜下去。

  所有人都仰起臉，像一群渴了太久的人，突然被要求先對井口行禮。

  有人已經把手貼在胸前，有人只是木然地張了張嘴，直人也跟著把頭抬起一點，喉嚨里幹得厲害。

  母親在他背上輕輕閉了閉眼，由紀則把小手緊緊按在肚子上，仿佛已經等不及要吃東西了。

  那個灰西裝男人重重地吸了一口氣，然後以一種近乎唱禱的腔調，一字一字地念了出來：

  「我々は、周邦軍事委員會と顧承淵委員長の御恩を、永遠に忘れません。」（我們，永遠不會忘記周邦軍事委員會與顧承淵委員長的大恩。）

  「我々は、顧委員長の御指導の下、新しい扶桑の一員として、心を一つにします。」（我們，願在顧委員長的引領下，作為新扶桑的一員，同心一意。）

  「我々は、いただいた食料を無駄にせず、毎日を懸命に生き、恩に報います。」（我們，將不浪費所得的食物，努力活好每一天，以報此恩。）

  「顧承淵委員長、萬歳。周邦と扶桑の友情、萬歳。」（顧承淵委員長，萬歲。周邦與扶桑的友誼，萬歲。）

  他說一句，隊伍里就跟著念一句，起初聲音還稀稀拉拉，東一句西一句，像從一口很深的井裡打上來的回音。

  可漸漸地，念的人越來越多，聲音竟然齊整起來。

  那些沙啞的、顫抖的、帶著咳嗽和童音的聲音，像一條條細小的灰線，被同一根針穿著，在救濟站上空一圈一圈地打轉。

  直人聽見背上的母親也在極輕極輕地跟著念，聲音幾乎被風吹散。

  由紀仰著小臉，兩隻手還按在肚子上，只跟著念了最後一句「萬歳」，念得很認真，像在課堂上背誦一首她並不完全懂的詩。

  鐵絲網邊，幾個美軍面無表情地看著，像一排豎在晨光里的木樁。

  他們不念，也不動，只有槍口被風輕輕吹過時，才極不自然地向上抬了半分。

  那兩個黑甲士兵依舊並排站著，一個略偏了偏頭，朝人群掃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像是已經聽過無數遍這樣的整齊。

  當最後一句念完之後，灰西裝男人終於放下喇叭，朝人群深深鞠了一躬，然後直起身，大聲道：

  「それでは、配給を始めます。整列を守って、靜かにお進みください。」（那麼，現在開始發放。請大家遵守隊列，安靜上前。）

  話音落下，隊伍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推了一下，所有人都向前挪了半步，又迅速停住。

  那種被強行點燃的情緒還未散盡，一半還在人們臉上，另一半已經變成了對食物的急切。

  直人把母親往背上又託了托，牽著由紀，順著隊伍慢慢朝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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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再過一會兒，妹妹就能喝上一口像樣的湯了，而他的耳邊，還隱隱迴響著那兩句他並不完全相信、卻也不得不跟著念出來的「萬歳」。

  他忽然想，如果這種「恩賜」能多來幾次，也許他真會願意記住那個名字。

  不是為了什麼大道理，只因為那人，能讓他的妹妹不餓肚子。

  ....

  與此同時，橫田基地，吳斌的辦公室。

  這裡的陳設仍舊簡單，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幾把摺椅，一面臨時掛起的東亞態勢圖。

  窗戶半開著，能看見遠處跑道盡頭還沒完全散去的晨霧，空氣里混著紙張和一點極淡的茶香。

  咚咚咚——

  當辦公室門被敲響的時候，軍事委員會總參謀長吳斌正伏在案前批閱文件

  「進。」他頭也沒抬道。

  話音落下，中校參謀推門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天佑天皇站在門口，背挺得不算很直，兩隻手規規矩矩地垂在身側。

  他穿著一身普通的衣服，領口和袖口都漿得筆挺，料子雖普通，卻乾淨得有些發亮。




  「報告首長，扶桑天佑天皇帶到了。」中校參謀退開半步，低聲通報。

  聞言，聽到是扶桑天皇到了，總參謀長吳斌這才抬起頭。

  他放下鋼筆，略整了整袖口，從桌後站了起來，不過他並沒有急著繞過辦公桌，而是在原地站了兩秒，才邁步走過去。

  看著那個身材高大強壯的陌生中將朝自己走過來，天佑天皇下意識繃緊了肌肉，顯得有些緊張。

  對方走路時鞋跟踩在地板上，聲音又輕又穩，肩上的將星被窗外投進來的光打亮，像兩粒擦乾淨的銅扣。

  天佑天皇忽然覺得這位周邦將軍和那天夜裡初見時完全不同。

  那晚對方的聲音像鐵，氣勢凌厲得嚇人，而現在，對方卻像一口被陽光曬暖的水。

  說實話，他有點怕吳斌...可偏偏又忍不住想靠近，因為這個人在他最難的時候，派人保護了他...

  吳斌走到天佑天皇面前，看著這個面容俊秀的孩子，下意識伸手摸了一把對方的頭。

  這個親昵的舉動，讓天佑天皇渾身微微一僵，非但沒躲，反而是有些享受這種親昵...

  那手掌寬厚、溫熱，像小時候父親按在他額上試溫的感覺。

  想到這些，天佑天皇的鼻根忽然有些發酸，連忙把視線垂下去，只盯著吳斌軍裝第二顆銅扣，看它一明一暗地反著光。

  「怎麼樣，在這裡還住得慣嗎？飯菜合不合口？下面的人有沒有不周到？」吳斌的聲音放得很低，不像是將軍在問話，更像哪個遠房長輩見了孩子。

  天佑抿了抿唇，小聲用扶桑語答：「住得慣。吃得也很好。沒有人……欺負我。」

  吳斌輕輕「嗯」了一聲，又換了尚不流利卻極認真的扶桑語問：「那，我們的話，學了多少？」

  天佑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仿佛是為了得到認可，他這次忽然用極慢、極用力的中文，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謝謝……顧委員長。」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也謝謝……吳將軍。」

  聞言，吳斌笑了，眼角的笑紋極輕地漾開。

  他又拍了拍孩子瘦薄的肩，一臉滿意道：「好，不著急，慢慢學，以後用得上。」

  此刻窗外，晨霧正在褪去，第一道完整的陽光越過機場跑道，從窗邊切進來，將一大一小兩個人影投在光潔的牆面上。

  天佑天皇偷偷偏過頭，看那兩道人影並在一起，像一棵大樹旁邊，新栽下的一株小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