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的混亂終於過去了。
陸辰掀開象輅的車簾,朝陽正從東邊的地平線緩緩升起。
行宮的大火已經熄滅,不是被撲滅的,而是能燒的全燒了,沒有可燃物之後自己熄滅的。
此次南巡攜帶的法駕、鹵簿儀仗,以及道教齋醮專用的法服、冠冕、寶劍、令旗、令牌,有很大一部分都沒有搶救出來,此時已盡數化為了灰燼。
皇帝的龍袍、常服、寢具幾乎全被燒毀,隨駕攜帶的玉圭、玉佩、寶石、金銀器等貴重賞賜物或御用把玩之物也損失慘重。
沒能及時逃出行宮的宮人,也都已經葬身火海。
逃離火場之後,身心俱疲的嘉靖帝連個像樣點的休息之所都找不到,也不願連夜進城,直接上了御輦小憩,同時招來御醫檢查身體。
雖然沒有被火燒傷,但這一路上他還是吸入了不少煙塵,脫險之後一直咳嗽。
快到火場邊緣時,陸辰刻意弄了些碳粉抹在自己臉上。
之前與謝丕、陸炳會面都是私下場合,被誤認為是嘉靖帝也沒什麼,反正當事人也不會說出去。
此時嘉靖帝可就在自己身後,要是有大臣向自己跪拜,可是大大的不妥。
連陸炳都刻意叮囑自己千萬別再叫他兄長,生怕嘉靖帝覺得他僭越。
陸辰又怎麼可能犯同樣的錯誤呢。
要宣布自己的身份,也得是嘉靖帝自己宣布!
在火場裡的時候,嘉靖帝已經看過了自己的臉,陸炳也只說了一句「找到了皇考獻皇帝的遺腹子」。
嘉靖帝雖然非常吃驚,但還是拎得清輕重緩急,主動結束了話題。
不過,在離開火場,群臣向脫險的嘉靖帝跪拜之後,這位道君皇帝做了一件事。
下旨徵用了剛剛趕來此地的汝王朱祐梈的親王車駕,當場賜給了陸辰。
然後什麼話都沒說,直接登上了御輦休息。
陸辰知道,這是嘉靖帝給自己的定心丸。
今晚自己和陸炳一起救駕,可是實打實的大功,肯定會厚加封賞。
可自己的身份實在太特殊了,突然冒出一個近支宗室,就算長得和嘉靖帝非常像,也不可能直接承認,必然是要徹查來歷的。
徵用汝王的車駕,當著群臣的面賞給自己,就是嘉靖帝在告訴自己,只要調查結果沒有問題,一定會封自己為親王。
親王已經是大明最高的爵位,最多再加賜一些王田。
但即使沒有救駕之功,身為嘉靖帝唯一的親弟弟,這些原本也是要賜予的。
救駕之功如何賞賜,也就成了一個難題。
在正式受封之前,提前享受親王待遇,也算是酬功的一部分。
這駕原本屬於汝王朱祐梈的象輅極盡奢華,車廂高達三米多,寬兩米五左右,車轅長達六米。
外觀通體紅漆,金飾雲龍,車廂內部也是一個超過六平米的大空間,地面滿鋪紅花毯,踩上去柔軟無聲。
正中設有一把紅漆靠椅,椅上有紅織金綺的靠背和坐褥。
椅周設有椅裙和紅羅帷幔,放下之後可以將座椅完全遮蔽,形成一個私密臥榻。
在座椅後方還立有一扇紅漆五山屏風,用抹金銅鈒花葉片裝釘。
此時,已經有不少身著官服的人正往不遠處的御輦走,想必嘉靖帝已經緩過來,準備親自處理善後事宜了。
會召自己過去嗎?
陸辰輕輕搖了搖頭,應該不會的,如今嘉靖帝最需要緊急處理的,是昨夜的行宮大火。
自己身份太特殊,一旦召自己過去,群臣的重心很可能就轉移到自己身上了。
最可能的,還是在處理完這些事之後,再派非錦衣衛系統的人來和自己了解情況。
反正牌已經翻開了,也提前和陸炳對好了口供,為了陸家不被牽連,陸炳和他的母親范氏一定會在嘉靖帝面前給出一個天衣無縫的鐵證。
這段時間自己最好的應對,就是什麼都不做,安心等待就好。
。。。
御輦之中。
經過連續幾個小時的高強度工作,嘉靖帝終於處理完了此次火災的善後事宜。
先是命右都御史王廷相「檢括災所」,清點人員財物損失。
又接受行在諸司的上表奉慰,接見重臣。
然後下詔抓捕衛輝知府王聘、汲縣知縣侯郡等地方官,命錦衣衛將這些人縛於駕前,隨駕押往承天府,沿途遊街羞辱。
處理完這些之後,還有另一件事也得趕快查實。
「傳陸炳來見朕。」
嘉靖帝拿起熱茶喝了一口,
「讓「佑聖夫人」也一起來。」
。。。
一個時辰之後。
「老身當年一時嫉妒,致使皇家血脈流落民間,還請陛下責罰。」
說完,「佑聖夫人」范氏向嘉靖帝拜倒。
「乳母不必如此,當年之事乃是那王氏私心算計,乳母只是被她利用罷了,不知者不罪。」
對這個乳母,嘉靖帝感情還是很深的,親自伸手將其扶起,
「雖說是王氏的私心,但朕的這個弟弟也因此在民間有了一番奇遇,竟然習得一身好武藝。
若不是他在火場之中硬生生開出一條路,朕與文孚只怕要失陷在這大火之中了。
今日聽你們提起,朕也想起了些當年之事。
這王氏是不是在承天府的時候,乳母身邊那個常穿翠綠色衣裙的美貌婢女?
現在想來,她好像確實在皇考駕崩前一段時間就消失不見了。」
「陛下記性還真是好啊,對一個下人都記得這麼清楚。」
范氏連忙回道,
「那王氏當年確實是常穿翠綠色衣裙。」
「文孚,扶你母親下去休息吧。」
嘉靖帝轉頭吩咐陸炳,
「乳母年事已高,身子骨比不得年輕人,昨夜這一遭也實在夠嗆,可別累出病來。」
。。。
總算過關了。
「陛下聽說陸塵的生母是當年母親身邊的婢女王氏,果然馬上就相信了他是皇考獻皇帝的子嗣。」
陸炳轉頭看了看御輦,長長出了一口氣,
「畢竟陸塵那張臉和陛下少年時實在太像了。」
「老身怎麼感覺,陛下今日有些奇怪啊!」
范氏也盯著御輦喃喃自語,
「我兒常伴陛下身邊這麼多年,可曾見陛下提起過當年的哪個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