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道恭喜陛下。」
陶仲文微微稽首，雖是在道喜，但仍然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這女子已經在兩年前離世了。」
嘉靖帝輕輕搖了搖頭，
「朕剛剛從乳母口中得知，在當年朕臨幸此女之後沒幾天，乳母就發現她勾引陸松，一怒之下將她賞給陸家莊子上的一個管事陸坤為妾。
在這之後，乳母也就沒有再關注此女。
那陸坤也在正德十六年被陸松帶在身邊隨朕入京繼承大統，後來獲得了錦衣衛總旗的世職。
去年四月，這件陳年往事又被翻了出來，陸坤在臨終之前找到陸炳，請求將自己的錦衣衛總旗世職傳給庶子陸塵繼承。
這個陸塵的生母，就是當年那位婢女，朕也是今日才知她姓王。
陸坤追隨陸松、陸炳父子數十年，他的這點臨終請求陸炳自然是要滿足的，因此陸炳親筆寫下了一份手令，讓陸塵承襲陸坤的錦衣衛總旗世職。
陸塵也就此去了臨清錦衣衛千戶所上任。
可這件事並沒有那麼簡單，陸塵上任半年之後向上司告假回了一趟承天府，他回去是為了弄明白自己的身世。
因為他根本不是在承天府長大的，自記事起就生活在鄖陽府房縣靠近襄陽府穀城縣的一個小村鎮附近。
去年四月，一個同樣自稱陸塵的少年男子找到了那裡，此時他才知道了真相。
原來在他很小的時候，親生母親王氏就將他與養父母的兒子交換了，他的養父母是王氏娘家的親戚。
這些年是他養父母的兒子一直頂著他的身份在承天府生活。
原本兩個孩子都不知道此事，但王氏臨終之前，將這個真相告訴了她身邊那個孩子，也告訴了他親生父母的住址。
那孩子是打算為養母守孝一年之後再去找親生父母的，可還沒到一年，就收到了京師嫡母的書信，稱陸坤病重，讓他入京侍疾。
他知道自己並不是陸坤的兒子，於是在衙門辦了路引，帶著書信去找親生父母，並和養母的親生兒子將身份換了回來。
拿著陸塵的路引前往京師，繼承了陸坤錦衣衛總旗世職的，也就成了王氏的親生兒子。
王氏為何要與親戚交換孩子撫養，陸塵的養父母也一無所知，只知道是王氏本人的意思。
自己的生母為何要這麼做，陸塵自然是很想弄明白的，在臨清錦衣衛千戶所任職半年之後，終於決定告假去承天府查明真相。
生母王氏的身份，陸塵很容易就查出來了，當年王氏被賞給管事陸坤為妾，莊子上很多人都猜測是因為陸松看上了王氏，乳母一怒之下所為。
這些人都是陸家的下人，就算懷疑一直和王氏生活的那個陸塵其實是陸松的私生子，他們也不敢說出來。
但陸塵不一樣啊，他可是一直被養在外面的，親生母親為何會和親戚交換孩子，一定有不得已的原因。
這時候，他也非常懷疑自己是陸松的私生子，此時朕要南巡的消息在承天府早就傳開，陸家作為潛邸舊臣，自然是要伴駕的。
因此陸塵從承天府出發，沿著南巡要經過的路線北上，打算親自找陸炳母子打聽當年之事。
在昨日酉時，他才終於在衛輝城外的驛站見到了陸炳。
萬萬沒想到，陸炳一見到他就嚇了一跳，陸塵的容貌、身形，甚至說話的嗓音都與朕少年時十分相似。
無論是陸松還是陸坤，都絕無可能與王氏生下這樣一個兒子。
不瞞仙師，聽到陸炳說出陸塵生辰的時候，朕其實是很激動的，他的生辰差不多就在朕臨幸王氏之後十個月左右。
如果不是乳母接下來說的話，朕差點就要開口認下這個兒子了。
乳母告訴朕，在那段日子裡，皇考獻皇帝曾好幾次獨自一人在陸家後園遊玩，還特意吩咐不許任何人打擾。
當時她也沒有想過，此事和自己身邊的婢女能有什麼關係。
現在回想起來，每次皇考在陸家後園獨自遊玩時，王氏都不在她身邊。
陸塵的相貌與朕少年時如此相似，她也知絕不可能是陸松或者陸坤之子。
乳母和陸炳都懷疑當年皇考曾臨幸過王氏，這陸塵是皇考的遺腹子，朕同父異母的親弟弟。
朕雖然心裡不願相信，但還是不得不承認確有這種可能。
當年朕遇到王氏的那間柴房，就在皇考獨自遊玩的那片區域裡。
這陸塵必是皇家血脈無疑，可他到底是朕的皇長子，還是朕的弟弟？
朕實在是沒有把握，還請仙師替朕算上一算。」
「此事涉及兩代真龍天子，乃天機也。」
陶仲文先是做出一副為難的表情，很快又轉為決絕，
「陛下對貧道以國士相待，貧道拼上折損壽數，也定為陛下一窺天機。」
說完，陶仲文緩緩閉上雙眼，盤膝入定。
在拼命維持道門高士風範的同時，陶仲文的腦子開始飛速運轉，一邊消化剛才皇帝扔過來的信息炸彈，一邊迅速權衡著利弊。
原本以為昨夜和陸炳一起救駕的男子就是個冒充皇子的膽大包天之徒，可現在情況已經完全不同。
那人的容貌、身形，甚至連嗓音都和皇帝少年時十分相似！
他的生母又真的被皇帝臨幸過，生辰也正好在之後的十個月左右。
昨夜救駕之時，皇帝已經見過那人的容貌。
皇帝從陸家母子那裡得知，此子是他少年時第一次經歷男女之事臨幸的那名女子所生，內心定是十分欣喜的。
這時候，皇帝其實已經相信此子是自己的龍種。
真正讓皇帝猶豫和糾結的，是陸家母子後來的話。
如果他們的話是真的，皇帝的生父，當年的興王殿下應該也臨幸過那名女子。
那此子也有可能是興王殿下的遺腹子，皇帝同父異母的親弟弟。
無論是父子還是兄弟，相貌相似都是很平常的事，很難作為鐵板釘釘的證據。
陶仲文心裡也很清楚，十一歲的少年讓女子受孕的可能性其實微乎其微，如今在汝王象輅里休息的那位殿下，幾乎可以肯定是興獻王的子嗣。
自己能將這個結論直接告訴皇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