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香閣，一間裝飾典雅的客房內。
「頭髮都長這麼長了，再叫你明山和尚不合適。」
一位衣著素雅的女子將一匙蒸青綠茶細粉放入黑釉天目盞中，
「你現在俗家的名字叫什麼？」
「當年被叔父送去虎跑寺做小沙彌的時候，我才七八歲，還沒起大名。」
徐明山的眼神隨著女子的動作遊走，
「現在還俗才不到一年，又隨叔父跑了兩趟海，就拿做和尚時的法號先當小名叫著，我俗家姓徐，就叫徐明山。
翹兒姐，你還是和從前一樣叫我明山，就是後面別加和尚了。
叔父說，待他在杭州辦完事之後，會帶我回一趟徽州老家，讓族中長輩替我起個大名。」
「徐明山這名字很好，又是你我當年相識之時，你所用的法號，我很喜歡。」
女子輕輕拿起一旁炭爐上的茶壺，將水注入黑釉天目盞，
「我不想你改了，你和叔父說說，今後就用這名字做大名可好？」
「翹兒姐喜歡這名字，我要用一輩子的。」
徐明山連連點頭，
「叔父最是疼我，定會答應。」
「我就知道，在這世上還是明山你最懂我。」
女子嘴角微微一笑，
「剛才聽你說起，你叔父帶你跑了兩趟海，是去了哪些地方？」
「上次叔父讓我還俗，和他一起跑海貿，走得匆忙，我都沒來得及和翹兒姐你辭行。」
徐明山盯著女子的眼睛，臉上帶著興奮，
「叔父先是帶我去了雙嶼港。
我在虎跑寺做小沙彌的時候，從來沒想過，就在幾百里外的寧波府附近，竟然有這麼一個好地方。
翹兒姐，你是沒去過那裡，六橫島上除了明人，還有很多日本人、西洋番人、好多我也叫不出名字的夷人，這些人說的話我完全聽不懂。
島上到處都是商棧，有好多別說見過，聽都沒聽說過的東西出售。
叔父與幾位徽州的同鄉好友一起，在那裡置辦了一船貨物，然後渡海去了日本。
來回跑了兩趟，都是這條線。」
「去了日本？」
女子拿起一隻小巧的茶筅，在黑釉天目盞中順時針攪拌，
「明山，你們在雙嶼港辦了些什麼貨物，販去了日本哪裡？」
「都是大明產的貨物，有生絲、絲綢，還有瓷器和松江棉布。」
徐明山想了想，
「叔父的船從雙嶼港出發，先去了日本外海的一個小島，在那裡休整了一下，賣了一部分貨物給島上的日本人。
聽叔父說，那個小島叫值賀島，島上的日本人首領姓宇久。
在值賀島的附近還有不少小島，據說都是這宇久氏的地盤，從雙嶼去日本的明人海商，基本上都要在這裡中轉。
從值賀島離開之後，我們繼續往日本航行，去了一個叫松浦津的地方，在一個叫平戶的小島上。
不過，這地方距離日本主島之一的九州島已經非常近了，叔父帶我去島上的海邊看過，也就隔著大概一里多寬的水面。
在松浦津，叔父船上剩下的貨物全部打包賣給了當地的松浦家，更遠的日本內地，我們就沒去了。
從日本回程的時候，我們也是在平戶島置辦的貨物。
在松浦津有很多明人海商。
我在酒館向人打聽過，就在平戶島東邊兩百里外，還有一個叫博多的港口。
寧波市舶司被朝廷關閉之前，持勘合的日本商船就是從那裡出發的。
據說在博多，大明商品的售價比在值賀島和平戶島要高出不少，但幾乎沒有哪家明國海商，會直接將船駛去博多。
我聽幾個水手喝多了說起，偶爾有人想直接駕船把貨物販去博多，結果出海之後全都了無音訊。」
「這是自然，要是讓你們直接去博多，松浦家和宇久家吃什麼？」
女子輕笑了起來。
「聽叔父說，這松浦家和宇久家都是海賊出身，彼此有姻親關係。
他們與雙嶼港的幾位「澳主」有協議，明人海商從雙嶼運去日本的貨物，只能賣給他們兩家。
運回雙嶼港的日本貨物，也要從他們手上採購。」
徐明山點了點頭，
「雙嶼港的情況其實也差不多，中小海商運上島的大宗貨物，也只能直接打包賣給那幾家「澳主」。
能在六橫島上建商棧的，都是實力雄厚的大海商。」
「你們辛辛苦苦跑海，賺的銀子其實被這些人吃下了一大口。」
女子停下手中的動作，此時黑釉天目盞中已有不少白沫浮起，
「跑這兩趟海，你們還能賺多少銀子？」
「還是不少的，沒去日本之前，我也沒想到，大明的商品在那裡能賣這麼貴。」
徐明山提到此事，臉上明顯帶著笑意，
「叔父那條船是四百料的福船，除去各種開銷，跑一個來回差不多就能獲利二百兩銀子。
大頭是從雙嶼港運貨去日本的那一趟，回程帶回一船的日本貨物，獲利還不到四十兩。
我在平戶見到的那些日本人，生活水平明明比杭州的大明百姓要低不少啊，真不知道他們哪裡來的那麼多銀子？」
「因為日本產銀子啊，不但產銀子，還產金子。
你們帶回的金銀，其實也是日本的貨物。」
女子雙手端起黑釉天目盞，舉與眉齊，
「茶好了，嘗嘗我的手藝。」
「這茶真香，我都有些捨不得喝了。」
徐明山接過黑釉天目盞，淺嘗了一小口。
放下茶杯之後，徐明山從懷中取出一個精緻的小木盒子，放到女子面前，
「翹兒姐，打開看看，這是我帶給你的禮物，很稀罕的。」
「我倒要看看，你帶了什麼稀罕物件給我。」
女子拿起小盒子，輕輕打開，
「這是。。。？！」
女子的表情瞬間僵住，幾秒之後，才緩緩伸手將盒子裡的東西取出，仔細打量，
「明山，這東西你是從哪裡弄來的？」
「我買的啊。」
看到女子的表情，徐明山連忙說道，
「翹兒姐，我沒多少銀子，整面的買不起，這是第二次去日本之前，在六橫島上買的一塊碎片。
我帶到平戶之後，讓那裡的工匠將邊緣打磨平整，用當地的漆器鑲了個框。」
「你說，這是你買的？」
女子盯著手中一面只有半個巴掌大小的玻璃鏡子喃喃自語，
「這東西，你怎麼可能買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