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鏡確實很貴,在六橫島上要賣一百多兩銀子,我當然買不起。」
見女子如此吃驚,徐明山連忙解釋道,
「可是,整面的琉璃鏡足有一尺見方那麼大。
這東西很金貴,一摔就碎,可就算是碎片,也照樣有人買。
我買的這塊碎片還算比較大,能打磨出半個手掌大的鏡面,花了我十兩銀子。」
「一尺見方的琉璃鏡,在雙嶼港竟然只要一百多兩銀子!」
女子將鏡子拿到窗邊,
「是西洋番人帶來賣的嗎?」
「不是。」
出乎女子預料,徐明山竟然搖了搖頭,
「賣這琉璃鏡的,就是大明的海商。
是一家很有實力的大海商,家主姓林,在六橫島上設有貨棧。
我聽叔父說過,佛朗機人也向他們購買了很多琉璃鏡。
說起來,叔父還認識他們,與他們有些淵源。
嘉靖十七年底,林家的人去雙嶼港做買賣,當時叔父正在舟山岑港,被他們雇為嚮導。
那是林家的人第一次上六橫島,當時他們帶的是一船琉璃器。
琉璃器原本在六橫島也不算太稀罕,佛朗機人就在賣,但林家帶去的那些琉璃器,比佛朗機人的品質更好。
那次帶上島的貨,全部賣給了在雙嶼港地位僅次於金子老的「澳主」徐棟,足足賣了二萬兩銀子。
據叔父說,當時林家領頭的是一位二十歲左右的年輕男子,自稱姓陸。
從雙嶼港離開之後,那位陸船主按照事前的約定,將他們上島的那條四百料福船送給了叔父作為酬勞。
叔父也從此有了自己的船,開始與幾位徽州老家的好友一起,用它跑海貿。
我們去日本,乘的就是這條船。」
「明山,你叔父與這林家人打過交道。」
女子放下鏡子,
「有聽到他們提過那些琉璃器是哪裡來的嗎?」
「說是從西洋人那裡弄來的。」
徐明山點頭道,
「那些被林家人稱為「水晶琉璃器」的器皿,叔父是親眼見過的,確實都是西洋式樣。」
「晶瑩剔透,比佛朗機人帶來的琉璃器品相更好,價格反而更低一些。」
女子沉思片刻,
「明山,那次你叔父也在,他有沒有提過,林家人要求許棟一定要將他們的貨賣給海外商人,不能賣到大明境內?」
「翹兒姐,這個你居然都能猜到?」
徐明山露出驚訝的表情,
「當時那位陸船主確實提過這樣的要求,甚至為了讓許棟答應不在大明境內出售的條件,不惜主動降價。
這事叔父一直百思不得其解,我也想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明明可以賣得更貴一些,為何有錢不賺?」
「因為他們手上的貨,實在太多了!」
女子輕哼了一聲,
「這東西在他們眼裡,其實根本就不值什麼錢。
我相信,在大明境內也一定有人在替他們賣。
他們要算的不是某一件水晶琉璃器能賣多少錢,而是每年賣出多少,賣給誰,賣到哪裡,才能維持一個相對穩定的高價。
賣給許棟的貨,是為了通過來雙嶼港做生意的海外商人,直接賣到海外去。
這些貨就算按打折價賣給許棟,也比讓它們在大明境內出售,自己殺自己的價要好。」
「林家哪裡來的這麼多貨?」
聽到女子的話,徐明山大吃一驚,
「除非。。。除非這些東西根本不是他們從西洋人那裡搞來的,而是在大明境內自己造的!」
「沒錯,不光是那所謂的「水晶琉璃器」,還有這琉璃鏡,全是在大明造的。」
女子拿起只有半個巴掌大的小鏡子又看了看,
「琉璃器故意做成西洋式樣,是為了冒充西洋舶來品,在大明賣出高價。
至於這琉璃鏡,那是裝都不裝了,直接低價出貨,他們的目標也不是大明的商人,而是佛朗機人!
明山,你以為一面一尺見方的琉璃鏡賣一百多兩銀子,真的很貴嗎?
佛朗機商人在雙嶼港見到這鏡子賣得如此便宜,恐怕做夢都會笑醒的。」
「啊,翹兒姐,難道這琉璃鏡在佛朗機人的故鄉,還要貴出很多?」
徐明山盯著女子手中的鏡子,一臉不敢置信。
「就你送我的這面小鏡子,佛朗機人帶回家鄉,都能賣出至少數百兩銀子。」
女子將放著鏡子的手伸到徐明山面前,
「那一尺見方的大鏡子,賣到數千兩輕輕鬆鬆,上萬兩都有可能。」
「竟然。。。這麼值錢!!」
徐明山臉色劇變,很快又變成狂喜,
「要是咱們能自己將這琉璃鏡販去佛朗機人的故鄉,豈不是跑一趟就能成為大財主!」
「做不到的!明山,你可千萬別打這主意!」
女子連忙搖頭道,
「佛朗機人的故鄉實在太遠了,一路上有非常多的危險,你幾乎不可能成功抵達!
更關鍵的是,佛朗機人已經在雙嶼港購買琉璃鏡了,以他們的實力,肯定是要與林家談大批量採購的。
你要自己運去,那就是從佛朗機人口中奪食!
佛朗機人在海上的力量很強,他們不會讓你有機會成功的。」
「哼!」
徐明山沉默片刻,冷哼了一聲,
「現在不行,將來未必也不行!」
「將來的事,誰又能說得准呢?」
女子微微一笑,轉身走到書架邊,拿起一個小盒子,
「明山,替翹兒姐做件事吧。」
說完,女子將盒子打開,裡面竟然全是珍珠,裝得滿滿當當,足有數百粒之多。
「啊,這麼多珍珠!」
徐明山隨便拿起其中一顆,在眼前仔細端詳,
「這可是上品湖珠啊,一顆就值好幾兩銀子,這麼大一盒,能值上千兩。
翹兒姐,你是想要讓我替你帶去日本賣掉嗎?
不划算的,我在平戶也見到有珍珠賣,價格比大明要低不少,還不如直接在杭州賣掉。」
「不,這些珍珠是給你的,你覺得哪裡能賣得高些,就在哪裡賣好了。」
女子將蓋子合上,
「賣得的銀子,你可以自己買條海船,雇些人,與你叔父一起跑海。
明山,兩年前你救過我的命,後來我又救了你的命,咱們早就是過命的交情。
就算是我入了一股好了,我不許你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