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辰拿起最上面一份奏摺，沒有先看票擬，而是翻開正本閱讀。
工部尚書臣蔣瑤謹題：
題為黃河大決、二洪淺澀、急須開浚以通漕運事。
黃河自歸德府睢州野雞岡決口，全溜由渦河經亳州入淮，舊由孫繼口、考城入徐呂二洪之流十不存一，徐州、呂梁二洪淺涸，漕舟膠滯，歲運艱阻，非尋常挑浚可濟。
乞敕特差才望大臣一員，前往會同總督漕運、總理河道都御史等官，相度水勢，設法疏導開浚，務使河流復注二洪，糧運通行。
臣等會同吏部等衙門，從公推舉得：
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左僉都御史王以旂，器識明達，才猷練達，先年曾歷官有勞，堪充此任。
差往督同漕運、河道等官，將孫繼口、丁家道口一帶淤塞河道及時開浚，引黃河支流灌注徐、呂二洪，並聽隨宜支用樁草銀兩、起倩夫役，期於漕河通利而止。
仍乞賜敕以便行事。
緣系黃河變遷、二洪淺澀、乞差大臣開浚以通漕運重務，理合具題。
這是黃河決口，南奪渦河入淮啊！
翻回封面，內閣票擬的小紙簽上就很簡短了。
依擬。差兵部右侍郎王以旂兼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前去督同漕運、河道等官開浚河道，灌注徐、呂二洪，便寫敕與他。余依擬。
在中國古代，黃河水患是長期持續的，一直在治水，但也還是時不時決口。
除了幾次特大的災禍，其實還有很多相對較小的水患。
比如這一次的決口，陸辰就從未聽說過，應該是控制住了。
自己也不知道誰擅長治水，既然這王以旂是工部尚書會同吏部公推出來的，應該是懂行的，而且內閣、司禮監也都認為可行。
治理水患這種事是拖不得的，拖久了，小災也能變成大災。
拿起一旁的紅筆，陸辰在票擬的小紙簽上寫了一個「可」。
繼續翻看別的奏摺，後面幾份，是關於宣大、固原戰事的。
吉囊入寇萬全右衛，總兵白爵敗之於宣平、桑乾河。
巡撫楚書向兵部奏捷，為白爵請賞。
內閣的票擬是白爵賞銀四十兩，彩緞二表里，升署都督同知，楚書升右副都御史，參加此戰的各級將校均有賞。
但同時，給事中馮亮又上了另一份奏摺，稱「邊報功罪多不實」，請派員前往宣大核實，若無誤再論功行賞。
票擬內容是遣禮科給事中張良貴前往宣府、大同、山西各鎮查勘功罪，但並未同意暫緩對白爵和楚書的嘉獎。
陸辰一眼就看出了內閣的意圖。
軍功賞賜不能拖，要是明旨先派張良貴前往查勘功罪，核實無誤再論功行賞，會讓參戰將士寒心，更是對巡撫楚書的質疑。
但也不能不核實，張良貴還是要去，若真是查出虛報戰功，再對白爵和楚書論罪不遲。
能做到內閣宰輔的人，果然個個都不簡單。
陸辰當然也全都用紅筆在票擬上寫了「可」。
看完這幾份奏摺，陸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心裡輕鬆了不少。
大明朝處理國事其實已經制度化了，一般都是六部提奏，給出了處理辦法之後，才送去內閣審批。
內閣票擬之後，司禮監還要把一道關，覺得不妥就不會批紅。
送到自己桌上的奏摺，全都已經過了三批人的手。
現在是嘉靖十九年，蒙古雖然時常入寇，但戰場只限於邊境，沒有太大的戰亂，也沒有什麼真正需要帝王做決策的事。
甚至可以說，就算沒有自己，嘉靖隱居西苑閉關修煉，真的讓五歲太子監國，國事也照樣能處理得井井有條。
只不過，人都是有私心的，若是無人監管，內閣、司禮監的大佬們都會膨脹，從謹小慎微到暗中勾結，再到聯手把持朝政，架空皇權。
萬曆初年的張居正、馮保聯盟，就把這件事做到了極致。
在張居正活著的時候，哪怕萬曆帝朱翊鈞已經十九歲了，也仍然沒有半點實權，在他面前執弟子禮，唯唯諾諾。
此時陸辰才真正明白，嘉靖帝讓自己入京輔佐太子監國，給自己這最後一票否決權的意義。
身為近支宗室藩王，天然是站在大明皇室這邊的，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放任內閣和司禮監勾結，把持朝政。
可是，嘉靖帝就不怕自己把持朝政嗎？
還是說，他足夠自信，認為只給了自己否決權，沒有對內閣指手畫腳的權力，在他閉關的兩年時間裡，自己還不足以做到這一點？
。。。
午後，南內重華宮。
稍微熟悉之後，陸辰看奏摺的速度也越來越快，花了一上午的時間，將今日送來的奏摺全部看完。
除了在兩件看起來無關緊要的事上寫了「不可」，退回內閣重擬，宣示了一下自己的權力，其它奏摺全都寫了「可」。
按照《大明會典》規定，皇子八歲行出閣禮，正式受翰林官講讀四書五經、習字，還要練習騎射。
作為輔助太子的親王，陸辰自然也是要在場的。
可如今太子才五歲，還無需讀書，早朝之後就已經返回東宮，在宮女宦官陪伴下玩耍了，陸辰也樂得清閒。
在文華殿用了午膳之後，陸辰便乘步輦返回了南內。
「殿下，早朝之後不久，鮑公從西苑送來了這個。」
剛剛回到重華宮沒多久，楊秉忠就拿著一個盒子來到陸辰面前，
「是陛下賜予殿下的仙丹。」
什麼狗屁「仙丹」！
陸辰心中暗暗吐槽，不過這種話是不適合說出口的。
看來，剛剛開始在西苑閉關的嘉靖帝，還沒有真正隔絕外界。
也對，嘉靖帝雖然篤信修仙，這次也真的是要閉關，但早幾天開始還是晚幾天開始，對他來說也並沒有那麼重要。
想必今日自己在文華殿的表現，也有人報給他了。
陸辰早就聽說過嘉靖帝不但自己常年煉丹服用，還常常賞賜給身邊的宦官、大臣，甚至皇子。
嚴嵩就曾有很多次被賜予「仙丹」的記錄。
道家煉製「仙丹」，可是會加入大量鉛汞的！
這東西誰愛吃誰吃去，陸辰可不想把這種東西吃進自己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