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波府，鄞縣縣衙後堂。
「嚴少卿，下官從未見過那位林朝夕林老爺。」
鄞縣知縣沈子充向嚴世蕃拱手道，
「至於林夫人，她是嘉靖十八年秋天來的寧波府。
這林家背景深厚，當初林夫人來鄞縣落籍，餘姚謝家的謝亘竟然親自陪同。
在寧波府，誰敢不給餘姚謝家面子。
本縣自然也是特事特辦，沒有深究林朝夕本人沒有出面的事，直接為林家辦理了戶籍。」
「既然辦理了戶籍，這位林老爺總不能是石頭裡蹦出來的吧？」
嚴世蕃沉思片刻，
「沈知縣，此人原本的戶籍是在哪裡？家中還有何人？」
從京師出發之前，嚴世蕃原本以為陳芸娘是直接攀附餘姚謝家，施展手段將謝家某位核心子弟迷得神魂顛倒，將她納為妾室。
嚴世蕃甚至還曾設想過，此女為了復仇，直接委身謝丕這個老頭子為妾都是有可能的。
到了寧波府之後稍一打聽，才知道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那陳芸娘根本沒有嫁入餘姚謝家，此女的夫家是「林家」，真正與謝家有關係的，也是這個「林家」。
林家的大宅就在寧波府城之中，非常好找。
可嚴世蕃派自己帶來的隨從們四處打探，卻無人知曉這「林家」究竟有何背景。
與這位「林夫人」面談之前，若是不先弄清楚對方的底細，可是非常被動的。
既然在市井打探不到，嚴世蕃乾脆直接來了附郭縣鄞縣縣衙，亮明自己尚寶司少卿的身份，找到知縣沈子充當面詢問。
「這林家的情況如此特殊，下官印象自然是非常深的。」
沈子充點頭道，
「林家家主林朝夕，其實是正德十五年生人，非常年輕。
此人遷來寧波府之前，戶籍在南陽府泌陽縣。
不過，他也不是泌陽縣人，出生地是汝寧府確山縣，嘉靖十七年才在泌陽縣落籍。
從戶籍資料上看，林家老太爺曾是確山縣的一位秀才，林朝夕是其獨子。
林老太爺已經去世，林朝夕是林家唯一男丁。」
沈知縣也是有好友在京師任職的，對朝廷大員的情況並不陌生，禮部尚書嚴嵩深得聖寵，他也早有耳聞。
對嚴世蕃這個靠父蔭入國子監讀書，以監生身份入仕的官二代，沈子充雖有些看不起，但也不願得罪。
林家的事，寧波府知道的人不少，只要對方真想查，肯定能查到。
自己完全沒有必要冒著得罪禮部尚書的風險，去替林家隱瞞什麼。
「也就是說，如今的林家其實是一個單丁獨戶。」
嚴世蕃面露疑惑之色，
「那「林夫人」又是怎麼回事？」
「嚴少卿，準確說來，稱呼她為「林夫人」，其實是不合禮法的。」
沈子充擺了擺手，
「此女名叫陳芸娘，是個樂籍女子，並非林朝夕的正室夫人，只是個妾室罷了。
不過，這位林老爺根本沒娶正室，也沒有納第二位妾室，無人與此女爭寵。
這陳芸娘，也就成了林家事實上的當家娘子。
林家的下人也都僭越稱呼她為「夫人」。
那位林老爺自己都沒有阻止，外人自然更不會多事。
很多不明真相之人，都以為她就是林家的主母。」
「如此說來，這「林家」非常奇怪啊！」
聽了沈子充的話，嚴世蕃心中的疑惑越來越重，
「確山縣、泌陽縣都不是什麼富庶大縣，更沒聽說有什麼豪門世家。
既然如此，林家在確山縣之時，頂多也就是個縣城小財主，不可能有多豐厚的身家。
林朝夕的父親不過是個秀才，地位也高不到哪裡去。
從這種小縣城出來的秀才之子，還只有二十歲出頭，怎麼可能與謝家扯上關係，還置下如此家業？
會不會，這「林朝夕」其實是個假身份？
甚至此人根本就不存在，完全是那位「林夫人」杜撰出來的？」
「嚴少卿所言，下官其實也曾想過。」
沈子充輕笑道，
「在下官看來，可能性最大的，就是冒名頂替！
那「林朝夕」的籍貫、戶籍，應該是真的，但人肯定是假的！
一個無親無故的單丁獨戶，又遠離了出身地，不是最容易冒名頂替的目標嗎？
戶籍和路引上的相貌描述只要相差不太大，不回確山縣，誰能分辨真假？
只不過，餘姚謝家的謝亘親自帶人來鄞縣縣衙辦理落籍手續，我這個知縣還敢刁難不成？
就算明知是冒名頂替，也不能打餘姚謝家的臉啊！
至於那「林朝夕」可能是那位「林夫人」杜撰出來的，下官倒也並不認同。
嚴少卿初到寧波府，應該只是去城裡的林家大宅看了看吧。
林家在寧波府的產業非常龐大，大到連我這個知縣都有些心驚肉跳。
那座五進的大宅，不過是林家產業之中很小的一部分罷了。
為了管理這些產業，林家養了很多下人，光是家丁護院就有數百人。
一個樂籍女子，根本不可能獨自撐起門戶，管理如此龐大的家業。
下官覺得，那位「林朝夕」林老爺，雖是冒用了他人身份，但確實是存在的。
此人真正的身份，很可能是一位背景深厚的豪門貴胄，連出過首輔，父子雙鼎甲的餘姚謝家，都要給他面子，替他的假身份背書。」
「這位林老爺的真正身份，說不定比謝家還要顯赫！」
嚴世蕃點了點頭，
「沈知縣可知，林家在寧波府到底經營些什麼產業？」
「不瞞嚴少卿，雖然嘉靖二年兩個日本使團因為爭貢，在寧波爆發流血衝突之後，朝廷就已經關停了寧波市舶司。
但其實，海貿從未斷絕過。」
沈子充笑道，
「甚至有幾家實力雄厚的海商，還在舟山的六橫島和佛渡島建了個私港，名曰「雙嶼港」，以此為貨物集散地，與東西兩洋開展貿易。
此事在寧波府一帶，根本不是秘密。
本地的士紳大戶，雖然極少有自己組織船隊出海的，但要麼為雙嶼港的海商供貨，要麼從海商手中購入海外舶來品銷往大明內地。
完全不參與海貿的士紳非常少，甚至連定海衛和觀海衛的官兵，也在明目張胆和海商做生意。
這林家在寧波府的產業，自然也是海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