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在嘉靖十八年才來寧波府,是個徹頭徹尾的外來戶。」
沈子充繼續道,
「自然不可能像包括餘姚謝家在內的本地士紳大戶一樣,僅僅給雙嶼港的那些海商供貨和分銷。
據下官所知,林家自己就是大海商。
他們有自己的遠洋船隊,去年也在六橫島上建了商棧,如今已是雙嶼港最大的幾家海商之一。
而且,林家到寧波府之後這短短兩年間,還收購了好幾家造船廠,從廣東、福建僱傭了很多造船工匠,並且花費巨資升級造船設施。
時至今日,少說已有數十條新船下海,而且還有更多大海船正在建造中。」
「林家就做得這樣明目張胆,連遮掩都不遮掩一下嗎?」
哪怕是嚴世蕃這樣見過世面的人,也聽得瞠目結舌,
「私自從事海貿,畢竟是朝廷明令禁止的事。
寧波府私下參與海貿的士紳大戶雖多,但都只和雙嶼港的海商做生意,不自己出面組織船隊出海。
不就是為了怕有一天東窗事發,被朝廷追究問責嗎?
要是他們真敢毫無顧忌、明目張胆做海貿,直接在寧波開埠就是了!
寧波府一帶港口眾多,明明連衛所官兵都在私下和海商做生意,那些海商為何還要跑去海島上建私港,不光明正大把船開進官府管轄的港口?
不也是怕官府突然翻臉,在港口裡將他們連人帶貨一鍋端了嗎?
這林家如此膽大妄為,就沒有人打他們的主意?
也沒有人眼紅舉報?」
「有,怎麼會沒有?」
沈子充聲線不自覺地提高了一些,
「下官這鄞縣縣衙,就接到過不少舉報。
可本縣敢受理嗎?
謝家那一關,下官就過不了。
那位林老爺的真正身份,只怕也不會比謝家差。
這些舉報自然是不了了之。
死心眼賴著不走,非要告發的人也不是沒有。
不瞞嚴少卿,對這種人,下官會悄悄讓師爺私下暗示他們林家後台很硬,寧波府不會有哪個衙門敢受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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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在省城杭州,三司衙門也不會不給餘姚謝家面子。
這話點到即止,本縣原本也是一片好心,讓他們知難而退,免得惹禍上身。
不想,還真有人去了南京,向錦衣衛衙門告發。」
這傢伙故意的吧?!
嚴世蕃看了沈子充一眼,這位縣太爺自己不敢得罪謝家和林家,就利用告密之人去探林家的底。
以謝家在官場的影響力,除非捅到內閣甚至御前,否則就算是省城杭州甚至南京的官員,恐怕都不會為了幾個舉報的刁民得罪謝家。
但有一個部門例外,那就是錦衣衛!
錦衣衛其實有三個鎮撫司,除了位於京師的北鎮撫司、南鎮撫司之外,還有一個南京鎮撫司。
錦衣衛乃天子親軍,直屬於皇帝,有監察百官之職,在職的高官他們都不怕,更何況丁憂在家的謝丕。
案子捅到了南京錦衣衛,就是給錦衣衛的大佬們送上了一份厚禮。
謝家因此獲罪倒還不至於,但要想讓錦衣衛將此事壓下去,恐怕也得花費不少銀子打點才行。
這位沈知縣恐怕就是想看看,謝家和林家會如何應對,以判斷林家在官場上真正的實力。
現在林家仍然在寧波城裡好好的,這事自然已經被擺平了,就是不知道為了打發那幫錦衣衛,到底出了多少血。
「錦衣衛可有來寧波府調查?」
嚴世蕃看向沈子充,
「林家是如何解決的?」
「下官記得,那還是聖上剛剛在西苑閉關修練,開始由郢王殿下輔佐太子監國的時候。」
沈子充點頭道,
「那日,數十名來自南京的錦衣校尉,在一位錦衣衛百戶的率領下,進了寧波府城。
他們沒有和縣衙打招呼,也沒有要求地方上協助,直接包圍了林家大宅。
聽到消息的第一時間,下官就帶人趕去了林家大宅附近。
剛剛趕到之時,林家大宅就已經被錦衣校尉圍得水泄不通。
下官甚至有了林家會被查封,上下人等皆被鎖拿問罪的錯覺。
可是,讓下官差點驚掉下巴的事發生了。
沒過多久,那位帶隊的錦衣衛百戶與林家的一位管事一起,並肩走出了林家大宅。
下官親眼見到,那位錦衣衛百戶對著林家管事滿臉陪笑,距離有些遠,具體在說些什麼聽不清。
但可以看出,他說話之時,完全沒有架子。
那林家管事居然也坦然受之,絲毫不見惶恐。
兩人在林家大宅門口也沒說幾句,那位錦衣衛百戶就帶著包圍林宅的錦衣校尉們,離開了寧波府,沒有任何停留。
事後下官還得知,這些錦衣衛從始至終就沒去餘姚謝家,離開寧波府之後,也是直接返回了南京。
就好像這件事從未發生過一樣。
去南京錦衣衛衙門告發林家的人,也沒有再回來,消失得無影無蹤。
此事之後,本縣就再也沒有見過,來縣衙舉報林家私自從事海貿的人了。
寧波府別的衙門,想來也是一樣的。」
這不是明擺著的嗎?
嚴世蕃暗暗吐槽。
林家私自從事海貿,可沒有礙著普通人什麼。
告發之人,只能是眼紅林家生意,同樣在私自參與海貿的競爭對手。
一位錦衣衛百戶帶著數十名手下,都被林家輕鬆打發走了,誰還看不明白,林家背後有著非常強硬的後台?
繼續從官面上做文章,肯定是行不通了。
不過,嚴世蕃也越發好奇,這林家究竟是何方神聖。
區區一位管事,就能讓堂堂錦衣衛百戶滿臉陪笑,這可不是普通的豪門能做到的。
甚至餘姚謝家,也只有在謝遷在世之時,才有這分量。
很有可能,不是謝家在給林家當靠山!
恰恰相反,說不定是林家在給謝家當靠山!
貿然前去林家大宅拜訪陳如柏的妹妹,未必是一個好主意。
。。。
兩日後。
一家清音茶舍內。
「公子,坐在大堂最前排靠左那一桌的,就是林家的鄧管事。」
龜奴在嚴世蕃身旁小聲說道。
此時,一名女子正在舞台上彈奏琵琶。
「待這一曲演奏完畢,替我去請鄧管事過來一敘。」
嚴世蕃拿出一小錠銀子扔給龜奴,
「這銀子是賞你的,今日鄧管事的所有花銷,也全都記到我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