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燈市口,嚴府。
「兒子恭賀父親,終於如願以償,入閣為宰輔。」
嚴嵩剛剛回府,嚴世蕃便向父親賀喜。
自內閣次輔顧鼎臣去世,三輔翟鑾進位次輔後,內閣三輔之位一直空缺。
按照慣例,應該由皇帝從朝中再選一位高官入閣。
至於候選人,便是六部尚書。
雖然偶爾也有侍郎、翰林學士、封疆大吏被破格提拔入閣,但這是特例,數量極少。
大明九成以上的閣老,都是從六部尚書中選拔的。
今日朝會剛剛結束,便有人跑來向正在尚寶司當值的嚴世蕃道喜。
稱郢王殿下在朝會上,命嚴嵩以禮部尚書兼武英殿大學士,入閣為三輔。
「為父也沒想到,殿下今日會在朝會上搞這麼大動作!」
嚴嵩在官帽椅上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昨日夏言和翟鑾分別在票擬上,推薦了不同的宣大山西總督繼任人選。
殿下一反常態,並沒有按照這兩年審批票擬的慣例,硃批「可」或是「不可」,而是批了「明日朝會廷議」。
這事雖然有些意外,也超出了兩年前陛下授予殿下的權限,但畢竟是軍國大事,也算合情合理。
可誰也沒想到,殿下竟然早有布局,在朝會上下了一盤大棋。
上朝後不久,殿下便要求大臣們廷推繼任宣大山西總督,主持平定張寅叛亂的人選。
大臣們有人支持夏言,舉薦毛伯溫,也有人支持翟鑾推薦的劉天和,當然,還有人提名了另外幾位有資歷的候選人。
但支持者遠不如毛伯溫和劉天和多。
原本老夫以為,殿下最終還是會在此二人之中做選擇,但沒曾想,很快便又有了變數。
兵科都給事中王沖建言,翊國公郭勛久掌京營、知兵、宜提督宣大山西。」
「怎麼會有人推薦郭勛呢?」
嚴世蕃一臉不敢置信,
「大明確有公侯領兵為帥督的祖制,但郭勛的身份太特殊了,段朝用可是他推薦給陛下的!
行刺郢王殿下的刺客,是被段朝用師徒帶進武定侯府的,段朝用是反賊,已經確認無疑。
雖說段朝用師徒已經在當晚被郭勛帶著侯府親兵斬殺,郢王殿下也沒有被刺客傷到要害,此事勉強能算將功補過。
殿下或許不會追究郭勛,但陛下那邊呢?
舉薦反賊為陛下煉丹,可是欺君之罪!
而且,段朝用的同夥在武定侯府行刺郢王殿下,與宮女在西苑弒君,幾乎是同時發生的。
雖說皇后娘娘將弒君案主謀認定為曹端妃、王寧嬪,也已經將全部涉案宮女嬪妃處死。
但要說兩者之間沒有關聯,只怕很多人都不會相信。
畢竟段朝用師徒長期在西苑雷壇煉丹,距離仁壽宮不過數百步,是有機會與弒君宮女接觸的。
陛下醒來之後,也定會命人秘密調查。
郭勛如今尚未被論罪,無非是陛下還沒甦醒罷了。
如此敏感的身份,怎麼可能讓他出任宣大山西總督?」
「為父原本也以為,只是王沖昏了頭罷了,不會有人在意他的話。」
嚴嵩搖了搖頭,
「可沒想到,郢王殿下竟然真的要郭勛去朔州繼任總督!
此話一出,整個朝堂都沉寂了好一會。
然後,夏言率先出言反對,翟鑾也隨後跟進,朝堂上大多數有分量的大臣,都出言附和。
其他人頂多也只是沒有表態而已,除了舉薦郭勛的王沖之外,沒人敢出言支持!
但為父不一樣,我很快就反應過來了。
從昨日要求廷議繼任總督人選開始,殿下就已經在下一盤大棋了。
殿下的目的,是藉此次任命平叛主帥之事,從只有審核權的輔政親王,變為真正代行皇權的監國親王。
如今陛下昏迷不醒,誰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醒來?
說句大不敬的話,陛下到底還能不能醒來,醒來之後是否還能理政?
其實滿朝大臣心裡,都有這份疑惑,只不過誰都不敢公開宣之於口罷了。
天下不可無主,豈能這樣一直等下去?
太子年僅七歲,除了郢王殿下,還有誰有資格扛起大明兩京十三省?
殿下此舉,也算是名正言順。
而且,你我父子早已知曉,郢王殿下其實是陛下的皇長子,這太子之位,原本就應該是殿下的。
就算陛下醒來之後,也不會因此事怪罪殿下。
為父當機立斷,公開表態支持殿下任命郭勛為新任宣大山西總督的決議。」
「父親此舉果真英明。」
嚴世蕃稱讚道,
「在殿下最需要重臣支持的時候,父親的表態無異於雪中送炭。」
「東樓,為父當時也是這樣想的!」
嚴嵩捋了捋長須,
「不過,很快又發生了另一件事。
郭勛出列,以年事已高,體弱多病為由,向郢王殿下請辭。
不光是請辭宣大山西總督的任命,還要辭去翊國公加銜,並將世襲的武定侯爵位傳給三子郭守祿,自己安心頤養天年。
殿下直接答應了,並開口讓郭勛推薦繼任總督的人選。
郭勛也不避嫌,推薦了兵部右侍郎翟鵬,遭到了夏言的反對。
翟鵬做過寧夏巡撫,整飭過畿輔、山西、河南、山東等地軍務兼督餉,一直頗有清操剛介之名,在河南被民眾稱為「翟青天」。
論資歷,翟鵬是正三品,毛伯溫和劉天和都是正二品,確實略差一點,但也就差一點而已,正三品兵部侍郎給個尚書加銜出任總督,也不算破格提拔。
夏言真正反對的原因,為父也知道。
因為翟鵬是朝中極少不願巴結夏言的高官,據說一次禮物都沒給夏言送過。
這是連為父都不敢做的事,但翟鵬就敢。
殿下沒有理會夏言的反對,直接召翟鵬上前,問他是否願意出任宣大山西總督,主持三鎮軍務,平定彌勒教叛亂。
翟鵬也確實敢於任事,稍微考慮了一下,便應承了下來。」
「想要任命封疆大吏,只憑殿下一句話,只怕不行吧?」
嚴世蕃想了想,
「兒子在尚寶司,知曉用印流程,沒有內閣票擬,未經六科給事中抄發的旨意,是不能請寶用印的。
殿下畢竟不是天子,就算想跳過內閣,直接用私印下中旨,只怕也不行。
若是夏言和翟鑾不肯票擬。。。」
「殿下自然想到了這一點。」
嚴嵩哈哈大笑起來,
「內閣三輔不是一直空缺嗎?
直接從六部尚書之中,選一個願意不問原由,事事聽從殿下吩咐之人入閣,不就什麼都解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