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陳仕賢，只怕是見不到了。
在另一個位面，陸辰也曾在長江邊一座小城住過，每年夏天都有人在長江里游泳。
橫渡長江，被認為是一種了不起的壯舉，有不少認為自己水性好的人對此進行挑戰。
可惜，很多人都未能挑戰成功，在半途堅持不下去的人，不在少數。
在長江里游上幾公里，與在游泳池游，是完全不同的，需要相當不錯的體力。
攜帶浮漂、穿救生衣的現代人，就算游不動放棄，也不至於丟了性命。
在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憑藉的情況下游泳橫渡長江，游到半途體力不支，後果是非常嚴重的。
據陸辰所知，那座江邊小城每年都有人因此淹死在長江里，有些人甚至連屍體都沒有找到。
這位鄧小旗判斷，陳仕賢大概率會游泳，這一點陸辰也是認同的。
但身為一位文官，有足夠體力游上岸的可能性並不大。
要是他腎上腺素爆發，強撐著游上了岸，會怎麼做？
陳仕賢肯定是知道幕後之人身份的。
此人必定位高權重，不但能指使得動他這位杭州知府，連錦衣衛押送他的官船，都敢派人在長江上攔截，殺人滅口。
好不容易死裡逃生，陳仕賢只要不傻，就能想到，只要自己再露面，對方必定還會繼續對他趕盡殺絕。
他能活著抵達京師的可能性並不大。
陸辰覺得，若自己是陳仕賢，還不如藉此機會假死脫身。
陳仕賢肯定知道不少內情，但這條線已經指望不上了。
「鄧小旗，今日對孤說的這些話，不要再告訴任何人。」
陸辰沉思片刻，開口吩咐道，
「在長江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也不要改口。
陳仕賢沒有與船夫互換衣服，跳水逃生，那具屍體就是陳仕賢本人。
你們在江上，也只遇到了一夥「倭寇」，是你們拼死奮戰，擊退了「倭寇」。
戰死的五名錦衣校尉，孤會讓陸炳厚加撫恤。」
命鄧凌隱瞞了真相，朝中也就無人知曉被殺的陳仕賢是個替身。
能指使得動杭州知府的，定然是位高權重的大佬，即便本人不在朝中，在朝中也必定會有眼線。
無論陳仕賢是真死還是假死，讓此人認為陳仕賢已死，就此放鬆警惕，都是一件好事。
陳仕賢確實有還活著的可能的，說不定某一天能突然冒出來，給自己一個驚喜。
一夥襲擊錦衣衛官船，截殺欽犯的「倭寇」，已經是很大的事了。
陸辰並不想讓人知道，當日還出現了第二波假冒「倭寇」的勢力，讓這件事變得更複雜。
反正這兩伙人的來歷，陸辰已經大概猜到了。
「臣代戰死的兒郎們叩謝殿下。」
鄧凌向陸辰磕了個響頭，
「今日向殿下稟報的事，臣會爛在肚子裡。」
次日，文華殿，後殿。
在今日的朝會上，內閣請群臣公議錦衣衛押送陳仕賢入京的官船，在長江上遭遇「倭寇」截殺之事。
聽聞錦衣衛戰死五人，陳仕賢也死於「倭寇」之手，立即有御史出列，要求朝廷派重臣巡撫浙江，嚴查倭寇。
此人說得有理有據，先有倭寇大鬧杭州城，殺傷上百人之後，奪取城門從容而去。
如今又有倭寇膽大包天，在長江上截殺官船。
倭寇如此猖獗，絕不能放任不管！
此提議，立刻得到了以內閣首輔夏言為首的大量文武大臣支持。
沒有任何一位大臣表態反對。
連嚴嵩這個與夏言不和的閣臣，也只是保持了沉默而已。
會出現這種情況，也在陸辰的預料之中。
陸辰也覺得，朝廷對此事不能沒有大動作！
發生了影響如此惡劣的事件，若不嚴查，朝廷的威信何在？
而且，這些海商集團的實力已經越來越強，也確實不能再放任不管，繼續任其野蠻生長。
是時候規範一下東南沿海的秩序了。
因此，陸辰當場同意了此議，命朝臣們推薦這位浙江巡撫人選。
可能是歷史慣性發揮了作用，夏言推薦了剛剛結束了雲南按察使任期，回京述職，吏部擬授山東右布政使的朱紈。
夏言推薦朱紈的理由有好幾條。
嘉靖十三年到十六年，朱紈曾出任四川按察司副使、整飭威州、茂州兵備，也就是後世阿壩州的汶川縣威州鎮、茂縣。
期間，朱紈與副總兵何卿共平深溝諸寨番，有實打實親臨戰陣、殺伐決斷的經驗。
朱紈還很清廉，雖然沒有後來的海瑞那麼誇張，但也有「田不畝辟，家徒壁立」的風評。
更重要的是，朱紈在朝中是堅定的海禁派，認為「不革渡船則海道不可清，不嚴保甲則海防不可復」。
而且，朱紈是南直隸蘇州府長洲人，與閩浙沿海以宗族、鄉誼為紐帶的利益網素無瓜葛，不會被當地人情綁架而徇私。
這些理由，聽起來很有道理，朝堂上有很多人支持。
可惜，在陸辰看來，朱紈是最不適合出任浙江巡撫的人選。
在另一個位面的歷史上，正是朱紈出任了浙江巡撫兼閩海提督之後，集結大軍對雙嶼港發起進攻。
攻滅盤踞六橫島的海商集團後，朱紈下令用木椿滿港密釘，采山石亂填椿內，使椿可相制，衝激不動，潮至則淤泥漸積。
至此，雙嶼港這個原本水深達二十米的天然良港，就此被樁木、亂石填滿，退化為淺灘。
直接從物理上，徹底摧毀了這個有「十六世紀上海」之稱的東亞最大國際自由貿易港。
這種事，是了解雙嶼港真正價值的陸辰所不能容忍的。
朱紈確實是一位殺伐果斷的能臣，但絕不適合出任浙江巡撫。
陸辰否決了夏言推薦朱紈的提議之後，群臣直到朝會結束，也沒有議出合適的人選。
只能先行擱置，待下次朝會再議。
退朝之後，陸辰如平日一樣，來到後殿批閱奏摺。
同時，也在考慮這位新任浙江巡撫的人選。
這些朝臣是指望不上了，他們推薦的人全都是支持嚴厲禁海，嚴查「倭寇」的。
沒一個明白自己的意圖，跳出來為自己排憂解難。
等等，嚴嵩那老傢伙，今日在朝會上一言不發。
這傢伙明顯猜到了自己並不想嚴查「倭寇」，不肯出言附和，惹自己不快。
為了不成為朝臣們攻擊的眾矢之的，也不願公開表態反對。
「去一趟尚寶司。」
陸辰轉頭吩咐侍立一旁的宦官，
「召尚寶司少卿嚴世蕃來文華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