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討書。」
「黎班長,我錯了。」
「今天早上四點,您教我們疊被子。您疊被子的時候我認真看了。您的手很快,快得我眼睛跟不上。我只看見您的雙手在被子上面來回移動,然後那塊被子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樣,從一團軟綿綿的東西變成了一塊有稜有角的磚頭。我當時就在想,如果我的手也有這種魔法就好了。但我的手沒有魔法。我的手是兩隻戴在胳膊上的飯勺。」
「我疊的第一遍,疊出來的東西像一個被踩扁的南瓜。陸班副走過來看了一眼,幫我把被子重新攤開了。他幫我的時候臉上帶著笑,但我看得出來,他的笑容底下藏著很多很多的話。那些話他沒有說出口,但我從他的眼睛裡讀出來了。他的眼睛在說:趙小虎,你疊的這是被子還是包子。」
「我疊的第二遍,像一塊被坐扁的麵包。第三遍,我已經不知道像什麼了,那團被子蹲在地上看著我,我也蹲在地上看著它。我們對視了很久。我覺得它在嘲笑我。於是我就急了。」
「我一急,就抓住被子的兩個角,用盡全身的力氣往上一掀。」
「然後那塊被子就飛起來了。」
「它飛起來的時候,時間變得很慢很慢。我看著它在空中展開,像一隻綠色的大鳥,又像一片綠色的雲,還像一塊綠色的降落傘。它飛得那麼高,高過了我的頭頂,高過了上鋪的床沿,然後它開始下落。」
「它下落的方向,是您站的位置。」
陸蕭的左手在桌子底下掐住了自己的大腿外側。
「那一刻我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完了。」
「被子落下去的時候,我看見了您的臉被它蓋住的全過程。先是您的額頭消失了,然後是您的眼睛,然後是您的鼻子,最後是您的下巴。整張臉都被蓋住了。您站在那裡,頭頂頂著我的被子,像一尊被蓋上白布還沒來得及揭幕的雕像。」
黎默的呼吸明顯變重了。
「您把被子從臉上拿下來的動作,我這輩子都忘不了。您的動作很慢,慢到我能在心裡默數一二三四五。每數一個數,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寸。數到五的時候,我的心已經沉到了腳底板底下,穿過水泥地面,穿過樓板,掉進了一樓的儲藏室里。」
「您把被子拿下來之後,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怎麼形容呢。就像我小時候偷吃廚房裡的紅燒肉被我媽發現,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我的那種眼神。只不過您的眼神比我媽厲害一百倍。如果眼神能殺人,我當時已經被切成片、碼在盤子裡、撒上蔥花、澆上熱油了。」
陸蕭的嘴角開始以肉眼可見的幅度抽搐。
「然後您又把目光移到了錢多多身上。錢多多的被子那個時候也滑到了您腳邊。您低頭看了看腳邊的被子,又抬頭看了看錢多多。那個畫面讓我想起了一個成語:禍不單行。」
「不對,是雪上加霜。」
「也不對,是落井下石——不是,是火上澆油——算了,反正就是那個意思。就是壞事接二連三地發生,像一串被點燃的鞭炮,炸完一個還有一個。」
「當時宿舍里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我站在那裡,手裡空空的,被子沒了,尊嚴也沒了。錢多多站在我旁邊,臉色白得像食堂里的大饅頭。我們兩個人像兩根被霜打過的茄子,並排立在您的視線里。」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被子是有靈魂的。你不好好對它,它就會飛起來報復你。它不僅會報復你,還會選擇最糟糕的時機、最糟糕的方向、最糟糕的落點。它像一個沉默的復仇者,用最柔軟的方式,給人最沉重的打擊。」
「敬愛的被子,對不起。」
「更敬愛的黎班長,更加對不起。」
「我保證以後好好練習疊被子。我發誓。如果再發生類似事件,我自願加跑兩公里、寫八百字檢討、掃一個月廁所、給全班洗一個月襪子。以上承諾,天地為證,日月可鑑。」
「此致那個敬禮。」
「趙小虎。」
黎默把信紙放下了。
陸蕭的身體開始輕微地抖動。
不是冷的。會議室朝東,晨光正暖。也不是害怕的。
是笑的。
他從頭讀到尾,每一個離譜的比喻都像一顆炮彈砸在他的笑點上。
黎默轉過頭,看著他。
陸蕭用盡全身的力氣把臉上的表情維持在一個相對正常的範圍內。
「陸蕭。」
「在。」
「想笑就笑。」
陸蕭的嘴唇剛張開一條縫。
「笑完八百字檢討。」
陸蕭的嘴唇又合上了。
「我沒想笑。」
「你的肩膀在抖。」
「肩膀抽筋。」
「兩條肩膀一起抽?」
「對稱性抽筋,老毛病了。」
黎默沒有拆穿他。他轉回頭,把兩張信紙疊在一起,對齊邊角,壓平。
然後他拿起了趙小虎那份檢討的最後一頁——剛才他沒注意到,信紙背面還有字。
他把信紙翻過來。
「班長,正面寫不下了,在這裡補一句。我寫檢討的時候錢多多說我把您比喻成雕像太大不敬了。我想了想,確實不太對。您不是雕像。您是廟裡的金剛。雕像不會動,金剛會。金剛瞪你一眼,你就知道自己完了。今天早上您瞪我那一眼,我就知道自己完了。敬禮。趙小虎補記。」
黎默把信紙扣在了桌面上。
陸蕭在旁邊,雙手掐著兩條大腿,肩膀抖得像一台過載的洗衣機。
他把臉轉向牆上貼著的內務檢查標準,假裝在研究上面的評分細則。評分細則第一條——「被子疊放整齊,稜角分明」——那幾個字在他視線里晃成了重影,因為他整個人都在憋笑憋到微微發抖。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
陸蕭的鼻腔里漏出一個極短促的氣音。
黎默轉過頭。
陸蕭立刻把那個氣音轉換成一聲咳嗽。
「咳咳——嗓子真的不舒服。早上起來就這樣了。可能是著涼了。」
黎默沒有說話。
然後陸蕭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按照部隊的規定,所有檢討書都要存檔備查。也就是說,這兩份檢討,會在黎默的抽屜里待上整整三個月。每一天早上拉開抽屜,都能看見它們。
陸蕭想到這裡——
「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