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蕭徹底崩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陸蕭已經顧不上什麼形象了。他一隻手捂著肚子,另一隻手拍著桌面,掌根砸在桌板上發出「砰砰」的悶響,混在他的笑聲里,像某種奇異的打擊樂。
「哈哈哈哈——不是——那兩隻——哈哈哈哈——」
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話都說不成句。
他試圖深呼吸來平復,但每次一想到錢多多那句「您的表情讓我想起了外婆家的水牛」,剛吸進去的氣就又被笑聲頂了出來。
黎默坐在他對面,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等陸蕭笑了差不多有半分鐘,笑得嗓子都開始發啞了,黎默開口了。
「八百字。」
陸蕭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抬起頭,臉上還帶著沒收住的笑意,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像一隻剛在雪地里打過滾的金毛狐狸。
「什麼?」
陸蕭的表情從茫然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難以置信。
「不是——老黎,你認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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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麼時候不認真。」
陸蕭張了張嘴。確實,黎默這個人從來不跟人開玩笑。
但陸蕭是什麼人。他是破空的副隊長,是靠一張嘴能談下三倍佣金的談判專家,是在任務中能笑著跟目標套近乎然後把對方老底套個精光的笑面虎。
他立刻換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
「隊長——」
尾音拖得長長的,帶著討好的弧度。他上半身往前傾,雙手撐在桌沿上,下巴微微揚起,用自下而上的角度看著黎默。
「我錯了嘛。我不該笑。真的,我已經深刻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
黎默沒看他。
「隊長,你看,我好歹是你的副隊,咱們共事六年了。六年的情分,就值八百個字?」
黎默端起茶杯,發現是空的,又放下了。他抬起眼,深紫色的瞳孔平靜地看著陸蕭。
「八百字。一個字都不能少。」
陸蕭深吸一口氣。撒嬌路線一號方案,失敗。
他換二號方案。
「那你看這樣行不行,」他豎起一根手指,表情變得正經起來,「我口述,你記錄。咱倆合作完成這份檢討,回頭我請你吃飯。」
「你請我吃飯,用的是我的工資。」
「那我自己出錢。」
「你上個月欠我的三百還沒還。」
陸蕭被噎了一下。
「三百塊你也記著?!」
「記著。」
陸蕭咬了咬牙,決定祭出三號方案。他從椅子上站起來,繞過會議桌,走到黎默身邊。
黎默警覺地看著他。
「幹什麼。」
陸蕭什麼都沒說。
他直接撲上去了。
雙手從黎默的腰側穿過去,死死扣在一起,整張臉埋進黎默的胸口。
黎默整個人僵住了。
他的雙手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下巴被陸蕭的金髮蹭著,髮絲帶著洗髮水清淡的香味,混著晨光里乾燥溫暖的氣息,一股腦地鑽進他的鼻腔。
會議室里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三分之二。
「陸蕭。」
陸蕭把臉從他胸口抬起來,下巴抵著他的胸骨,可憐兮兮地仰起頭。
那雙金色的眼睛裡還殘留著剛才笑出來的水光,睫毛濕漉漉的,鼻尖泛著紅,整張臉上寫滿了「你忍心嗎」四個大字。
「八百字,太多了。」他的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像一隻在討食的貓,「少一點嘛。」
黎默低下頭。
從他的角度,能看見陸蕭仰起的臉,能看見那雙水光未退的金色眼睛,能看見鼻樑上那一點還沒消退的紅。
然後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往下移了一寸。
陸蕭的領口因為剛才撲上來的動作歪了。軍裝最上面那顆扣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鬆開了,領口敞著,露出一截脖頸到鎖骨的線條。那截脖子很細,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淡青色的血管紋路。
黎默的目光在那截脖子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的後脖頸開始發燙。
那熱度來得又急又猛,從頸椎末端往上蔓延,沿著耳廓攀爬到耳尖。
他僵硬的移開了視線,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陸蕭還掛在他身上,完全沒注意到他表情的變化,還在鍥而不捨地討價還價。
「五百字行不行?五百字,我認認真真寫,絕不含糊——」
一隻手落在了他的頭頂。
陸蕭的聲音停住了。
黎默的手掌按在他頭上,指腹陷進金色的髮絲里,然後不太自然地揉了揉。
「下不為例。」
聲音很低,帶著一種不太情願的妥協。
陸蕭愣了一下。
然後他的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就知道隊長最好了!」
他鬆開扣在黎默腰後的雙手,從他身上滑下來,站直了身體。軍裝的扣子隨著動作晃了一下,領口開得更大了些,但他完全沒注意到,只顧著把桌上那兩份檢討收起來,動作麻利得像生怕黎默反悔。
「那這兩份我就拿去存檔了啊。趙小虎和錢多多那邊我去通知,保證讓他們以後疊被子規規矩矩的。」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回過頭。
黎默還站在原地,一隻手垂在身側,另一隻手——剛才揉過他頭髮的那隻手——不自然地半握著。
「老黎?」
「嗯。」
「下午訓練你別忘了,三點。」
「知道了。」
陸蕭沖他笑了一下,金色的眼睛彎成兩道弧線。然後門關上了,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
會議室里只剩下黎默一個人。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腳邊的地面上,光影分明。
然後他慢慢抬起那隻手,舉到鼻子前面。
指腹上還殘留著陸蕭髮絲的觸感,柔軟的,帶著洗髮水淡淡的柑橘味。他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指尖靠近鼻尖。
香的。
黎默的耳根紅了。
那層紅色從耳垂蔓延到耳廓,在晨光里清清楚楚,無處可藏。他垂下那隻手,手指收攏握成拳,像要把掌心裡殘留的氣味攥住。
窗外的操場上傳來新兵們跑操的口號聲,趙小虎的聲音夾雜在其中,嗓門大得隔著一棟樓都能聽見。
黎默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拉開會議室的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蕩蕩的,他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地迴響著,節奏跟平時一模一樣。
只是耳根上那層薄紅,過了很久才褪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