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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木頭

2026-07-31 13:32:15 作者: 夏墨衍

  午後的訓練間隙,操場邊緣的樹蔭成了新兵們的必爭之地。

  白夜坐在最靠樹幹的位置,脊背貼著粗糙的樹皮,一條腿曲起,一條腿伸直。

  他擰開水壺蓋子,仰頭喝了一口。

  一個人影從操場方向跑過來。

  「哈哈哈哈——」

  玄梟笑得整個人往白夜身上歪。

  白夜把水壺拿穩,偏過頭看著他。

  玄梟已經笑得直不起腰了。

  他笑了好一陣子,笑到嗓子都發乾了,笑聲從「哈哈」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氣音。

  白夜就那樣看著他。表情沒有變化,既沒有跟著笑的趨勢,也沒有不耐煩的意思。

  玄梟終於緩過來一點。他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眼角笑出來的淚,深吸了兩口氣平復呼吸。然後他轉頭對上白夜那張毫無波動的臉,差點又笑出來。

  「你就不問問我笑什麼?」

  「你笑什麼。」

  玄梟往樹幹上一靠,一條腿曲起來,手臂搭在膝蓋上,姿態懶散得像來野餐的。

  「我剛才去找班副。」

  他開口的時候嘴角還翹著,帶著笑意未消的餘韻。

  「敲了半天門沒人應,我就推門進去了。辦公室里沒人,桌上放著兩張紙。」

  他豎起兩根手指。

  「兩張檢討書。錢多多和趙小虎寫的。」

  白夜等著他往下說。

  「錢多多寫檢討,把黎班長比喻成水牛。」

  白夜的表情還是沒變化。

  「說黎班長被被子蓋住的樣子,像一頭在田埂上吃草的水牛被青蛙跳到了臉上。還補了一句說水牛很勤勞,班長的威嚴比水牛重多了。」

  白夜眨了一下眼。

  「趙小虎更絕。他把被子飛起來的全過程寫成了慢動作回放,說那塊被子像綠色的大鳥、像綠色的雲、像綠色的降落傘。黎班長被蓋住的臉,他形容成被白布蓋住還沒揭幕的雕像。」

  玄梟說到這裡又開始笑了,肩膀一抖一抖的,聲音都帶著顫。

  「你想想黎班長那張臉,水牛——雕像——金剛——哈哈哈哈——」

  玄梟的笑聲在樹蔭底下迴蕩了好一陣才漸漸收住。

  他抬起頭,喘著氣,臉上還掛著收不住的笑意。然後他看向白夜。

  「你聽懂了沒?」

  

  「聽懂了。」

  「那你怎麼不笑?」

  白夜把水壺放下,擰上蓋子。

  「哪裡好笑。」

  玄梟張了張嘴。

  他盯著白夜看了兩秒,像是在確認這個人是不是在故意繃著。但白夜的表情真誠極了——他是真的沒get到笑點。

  玄梟伸出手,捏住了白夜的臉。

  指腹陷進白夜右臉頰的軟肉里,往外輕輕扯了一下。皮膚比他想像中還要軟,帶著日曬後微微發熱的溫度,像被太陽烤暖了的糯米糰子。

  「你是木頭嗎?這都不笑?」

  白夜皺起了眉頭。

  他抬起手,一巴掌拍在玄梟的手背上。

  「啪。」

  玄梟的手被拍得往旁邊彈開,手背上浮起一個淺淺的紅印。

  但玄梟沒有反應。

  白夜的手拍開他的瞬間,帶起了一小股風。那股風從白夜的袖口和領口被帶出來,裹著一種很淡很淡的氣味,順著兩個人之間不到半臂的距離,飄進了玄梟的呼吸里。

  香的。

  不是洗衣液的香味,也不是沐浴露的香味。那兩種味道太工業了,太刻意了,聞一下就能分辨出是化學製劑勾兌出來的東西。

  這股香氣不一樣。它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剛才那一下揮手帶起的風,根本不會被注意到。但它又很鮮明——涼的,帶著藍莓果實剛剛被咬破時迸發出來的那種清甜汁水感,漿果特有的微酸混著野生的甜,像清晨霧氣里摘下的第一顆還沾著露珠的藍莓,果皮繃著薄薄的脆,咬下去的瞬間汁液在舌尖炸開,那種清冽的酸甜一路竄上鼻腔。


  藍莓的清甜里還藏著一點涼。不是薄荷那種鋒利的涼,而是樹蔭下熟透的藍莓被晨風拂過時那種溫柔的涼意,漿果的甜和森林的涼攪在一起,像盛夏里從冰箱端出來的一碗藍莓冰沙,勺子舀下去的瞬間,冷氣和甜香同時撲面而來。

  那是白夜身上的味道。

  玄梟的手懸在半空中,保持著被拍開後的姿勢。

  他的大腦像一台突然死機的電腦,屏幕卡在一個畫面上,滑鼠點不動,鍵盤敲不響,所有的運行程序同時停止響應。

  白夜見他沒反應,皺了皺眉。

  他伸出手,五指張開,在玄梟面前晃了晃。

  「餵。」

  沒反應。

  又晃了晃。

  「玄梟。」

  那雙灰綠色眼睛的焦距終於重新匯聚。玄梟眨了眨眼,像是從很深很深的水底被撈上來一樣,意識一點點回到瞳孔里。他收回懸在半空的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你——」

  「嗶——」

  操場中央響起了尖銳的哨聲。拖長的哨音像一把剪刀,乾脆利落地剪斷了他還沒來得及出口的話。

  「休息時間結束!全體都有——集合!軍姿訓練!」

  趙磊的聲音從操場上傳過來,中氣十足,震得樹上的麻雀撲稜稜飛起來好幾隻。

  樹蔭下橫七豎八的新兵們發出一片哀嚎,但身體已經在哨聲響起的瞬間條件反射地彈了起來。

  白夜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塵,把水壺往樹根旁一放,邁步朝集合點走去。

  玄梟還坐在原地。

  他看著白夜的背影。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少年的肩頭和發頂跳躍成細碎的光斑。軍裝的下擺被風吹起來一小角,露出裡面一截被腰帶束緊的腰線。

  那股味道好像還殘留在空氣里。也可能只是他的錯覺。但鼻腔深處確實還盤旋著那一縷藍莓的清甜涼意,揮之不去。

  「玄梟!磨蹭什麼呢!」

  趙磊的吼聲從操場上傳過來。

  玄梟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朝集合點跑去。

  軍姿訓練開始了。

  操場上的新兵們站成整齊的隊列,頭頂是毫無遮攔的午後烈日,腳下是被曬得發燙的水泥地面。汗水從每一個人的額頭上滲出來,沿著臉頰往下淌。

  白夜站在隊列里,下巴微收,雙肩後張,手指貼緊褲縫。姿態標準得像教科書上的示意圖。額角的汗珠順著太陽穴滑下來,經過顴骨,在下頜線匯集成一滴,搖搖欲墜。

  玄梟站在他的右後方。

  他目視前方,站姿標準,呼吸平穩。

  喉結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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