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營第七天,周日。
新兵連破天荒地沒有安排訓練。
早飯後,操場上三三兩兩聚滿了人。
一周的高強度訓練把這群新兵蛋子折騰得夠嗆,難得有一天不用跑步不用站軍姿不用疊被子,一個個像出籠的鴨子似的撒開了歡。有人在跑道邊上壓腿聊天,有人靠著單槓吹牛,有人把籃球架底下當據點,拿外套團成球往籃筐里扔。
趙小虎和錢多多在操場中央的空地上比劃著名格鬥課上學的那幾招。趙小虎扎了個馬步,圓臉上的肉繃得緊緊的,一拳揮出去,被錢多多歪著腦袋躲過去了。錢多多反手去抓他的胳膊,腳下沒站穩,兩個人一起滾到了草地上。
「你耍賴!」趙小虎從地上爬起來,頭髮上沾了一堆草屑。
「你自己站不穩怪誰。」錢多多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伸手把趙小虎拽起來。
「再來再來,這次我認真了——」
趙小虎重新紮好馬步,架勢剛擺出來,餘光里瞥見營區大門的方向開進來一輛車。
墨綠色的軍用越野,車身濺滿了乾涸的泥漿,車輪上糊著厚厚一層紅褐色的土,擋風玻璃上還有幾道被碎石崩出來的裂紋。車頂綁著兩個迷彩防水袋,后座窗戶半開著,能看見裡面堆著一些裝備箱。
車在操場邊上停穩,駕駛座的門先開了。
跳下來一個身材敦實的男人,剃著寸頭,國字臉,皮膚曬得黝黑,左邊眉骨上有一道舊疤。他落地的時候靴子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咔嚓響了一串。
「媽的,總算回來了。」
副駕駛的門也開了,下來一個寸頭。方臉,肩膀寬厚,胳膊把作訓服的袖子撐得鼓鼓囊囊的。他跳下車的時候整個人帶著一股子紮實的勁頭,像一堵會移動的牆。他回頭從座位上拎出兩瓶水,朝駕駛座那邊扔了一瓶。
后座的門被從裡面推開,第三個老兵跳下來。同樣是一顆標準的寸頭,脖子粗短,胸口的肌肉把作訓服撐出明顯的輪廓。他左邊小臂上有一塊燙傷疤痕,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彎。他把一個鼓鼓囊囊的裝備包往肩上一甩,包落肩的瞬間發出金屬件碰撞的聲響。
他眯著眼看了看操場上鬧騰的新兵們,咧嘴笑了。
「喲,新兵蛋子。」
音量不大,但操場上的人全聽見了。
趙小虎和錢多多的格鬥切磋立刻停了。跑道邊壓腿的幾個也不壓了。單槓底下吹牛的閉上了嘴。籃球架底下的接住了團成球的外套。
新兵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聚過來,帶著一種剛入伍不久的新鮮人特有的熱切。
趙小虎已經跑過去了。
他跑起來的姿勢還是那副圓滾滾的樣子,肚子上的肉跟著步伐一顛一顛的,但速度居然不慢。跑到三個老兵面前的時候他剎住腳,仰起頭,圓臉上寫滿了崇拜。
「班長!你們是剛出任務回來嗎?」
眉骨帶疤的那個寸頭低頭看了看他,笑了。這一笑,眉骨上的疤跟著彎了一下,整個人那股子兇悍氣淡了不少。
「是啊,剛回來。你叫什麼?」
「報告班長,我叫趙小虎!一班的新兵!」
「一班啊。」他回頭看了看兩個同伴,轉回來,伸手在趙小虎腦袋上拍了一下,「我叫鄭大勇。那個方臉的叫何銳,扛包的那個叫孫磊。」
被點到的兩個人朝趙小虎點了點頭。何銳正擰開水瓶往嘴裡灌水,騰出一隻手沖他揮了揮。孫磊把裝備包往地上一杵,包底砸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裡面裝的明顯不止是衣物。
「你們這一周都練啥了?」孫磊拍了拍手上的灰,隨口問道。
趙小虎立刻來了精神,掰著手指頭數:「疊被子、站軍姿、隊列,還學了幾招基礎格鬥!」
「就這些?」
「就這些!」
孫磊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帶著老兵對新兵特有的善意的不以為然。他抱起雙臂,目光從圍過來的新兵們臉上一一掃過。精氣神確實不錯,剛入伍一周,沒有被練蔫,眼睛裡還亮著光。
然後他的視線停在了人群外圍。
兩個新兵站在最邊上,沒往跟前湊。一個黑頭髮,皮膚白得跟周圍所有人都不在一個色號上,五官精緻得不像該出現在軍營里的臉。另一個灰頭髮,比他高小半頭,站姿帶著一種懶洋洋的鬆弛感,但位置剛好在黑頭髮少年右前方半步,把人群擠過來的大部分身體接觸都擋掉了。
孫磊收回視線,拍了拍手,把新兵們的注意力拉過來。
「光嘴上說沒意思,比比。」
趙小虎的眼睛亮了一下:「比什麼?」
孫磊攤了攤手。這些人才入伍一周,射擊沒碰過,格鬥才學了基礎動作,體能跑三公里都費勁。比那些沒意思,純屬欺負小孩。
「疊被子吧。」
旁邊幾個新兵發出了意義不明的起鬨聲。趙小虎的表情在一瞬間經歷了從興奮到僵硬再到某種微妙的變化,那張圓臉上的眼睛咕嚕嚕轉了一圈。
「疊被子?」
「怎麼,不樂意?」
「沒有沒有!」趙小虎連連擺手,臉上的笑容變得格外燦爛,燦爛到旁邊熟悉他的錢多多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趙小虎往前湊了一步,笑嘻嘻地仰頭看著孫磊。
「孫班長,敢不敢打個賭?」
孫磊低頭看著這張圓臉,眉毛慢慢挑起來。他在部隊待了四年,被新兵叫板還是頭一回。鄭大勇在後面吹了聲口哨,何銳也把水瓶從嘴邊拿開,笑著看過來。
「賭什麼?」
「輸的人,要回答贏的人一個問題。」趙小虎豎起一根手指,圓臉上的表情難得地正經起來,「什麼問題都行,必須說真話。」
孫磊盯著他看了兩秒。
「行。」
他伸出手。
趙小虎在他手掌上用力拍了一下。
「等著啊!」
然後他轉過身,撒開兩條短腿朝操場另一頭跑去。人群自動給他讓出一條道,所有新兵和老兵的目光都追著他圓滾滾的背影。
趙小虎一邊跑一邊喊,聲音大得整個操場都能聽見。
「夜哥——梟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