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本來不想湊這個熱鬧。
操場上圍了一大圈人，起鬨聲和笑鬧聲隔老遠都能聽見。
趙小虎跑過來的時候，白夜連頭都沒抬。
「夜哥！」
白夜沒搭理他。
「夜哥你就跟我去一趟嘛，就疊個被子，真的，就疊個被子——」
「不去。」
趙小虎的臉垮了半秒，然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手忙腳亂地在口袋裡翻找起來。作訓服的口袋被他翻了個底朝天，最後從左邊褲兜里掏出一個東西，攥在掌心裡，獻寶似的遞到白夜面前。
一顆糖。
大白兔奶糖。
「給你吃。」
白夜的目光終於從筆記本上移開了。他看了看那顆被捂得皺巴巴的奶糖，沉默了兩秒。
他伸手接過糖，剝開糖紙，把奶白色的糖塊丟進嘴裡。然後他把筆記本合上，站起來，拍了拍褲腿。
「在哪。」
趙小虎差點蹦起來，轉身就跑，邊跑邊回頭招呼：「這邊這邊！」
白夜跟在後面，步伐不緊不慢。
走了沒幾步，身後多了一個腳步聲。
玄梟插著兜走在白夜旁邊，步調跟他保持一致。
「去看什麼？」
白夜含著糖，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不知道」。
玄梟偏頭看了他一眼。白夜的臉頰鼓著一個小包，是那顆糖的位置。因為含著糖，嘴唇比平時濕潤一些，泛著一層淺淺的水光。配上那張精緻過分的臉，這副模樣怎麼看怎麼像一隻被投餵了零食的小動物。
「糖哪來的？」
「他給的。」
玄梟的目光越過白夜，落在前面屁顛屁顛帶路的趙小虎後背上。他眯了一下眼，沒說什麼。
三個人走到操場中央的時候，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道。
空地上已經擺好了兩張行軍床，床上各放著一床被子，嶄新的，疊都沒疊過，鼓鼓囊囊地堆在那裡。
孫磊站在其中一張行軍床旁邊，正活動著手腕。看見趙小虎帶人過來，他抬起頭，目光在白夜身上停了一下，又在玄梟身上停了一下。
就是剛才站在人群外圍的那兩個。
趙小虎氣都沒喘勻就開始介紹：「孫哥，這是我們班的兩個高手！夜哥，梟哥！」
然後他轉向白夜和玄梟，語速飛快地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講了一遍。
「所以，」趙小虎雙手合十，「夜哥，你上吧。一班的臉面就靠你了。」
白夜嘴裡還含著那顆奶糖。他看了一眼行軍床上的被子，又看了一眼對面正在活動手腕的孫磊，沒說話。
玄梟倒是先笑了。
他把手從兜里抽出來，拍了拍白夜的肩膀，指尖在肩頭點了兩下。
「讓他上吧。疊個被子而已，用不著兩個人。」
白夜偏頭看了玄梟一眼，把嘴裡的糖從左邊換到右邊。
然後他走向了那張行軍床。
孫磊已經在對面站定了。他看了白夜一眼，咧嘴笑了笑。這新兵長得是真好看，皮膚白得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站在軍營的灰撲撲的操場上，整個人像是在發光。
好看歸好看，疊被子可不是靠臉。
「準備好了？」
白夜點了點頭。
鄭大勇在旁邊喊了一聲「開始」。
孫磊的手就落下去了。
攤平、壓線、摺疊、掐角、修邊，每一個動作都帶著四年老兵特有的熟練和利落。指腹壓過的地方留下筆直的摺痕，被面在他的手掌下迅速變得平整服帖。他的節奏很快，但每一個步驟都清晰分明，像一套被重複過幾千遍的標準流程。旁邊的幾個新兵看得眼睛都直了。
何銳靠在車頭，抱著雙臂，嘴角掛著一抹悠哉的笑。這場比試在他看來沒什麼懸念。
然後他的目光移到了另一張行軍床上。
停住了。
白夜的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比孫磊慢。但他的每一個動作之間沒有任何停頓。
他的雙手在那床被子上移動的樣子，讓何銳想起了一個不太恰當的比喻。
像一台被校準過的機器。
何銳把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下來了。
鄭大勇的哨子還叼在嘴裡，嘴唇微微張著，忘了吹。
孫磊的被子疊完了。
標準的豆腐塊，稜角分明，六個面平整光滑，十二條稜線鋒利得能割破視線。他自己看了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是他疊被子的正常水平，沒丟人。
他抬起頭，準備看看對面那個漂亮新兵疊成什麼樣了。
然後他看見了。
白夜面前的行軍床上，放著一塊被子。六個面像被尺子量過一樣平整，十二條稜線筆直如刀背，四個角是精準的九十度，每一個角都掐得尖尖的，像用刻刀修過。
跟黎默那天早上演示的一模一樣。
孫磊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操場上安靜了片刻，然後新兵們炸了鍋。
「臥槽！」
「夜哥牛逼！」
「看見沒有看見沒有！那是我們一班的！」
孫磊張了張嘴，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你——之前練過？」
白夜把最後一道稜線修完，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棉絮。
「練過幾次。」
「幾次？」
玄梟從旁邊走過來，一隻手自然地搭上白夜的肩膀，指尖在白夜的肩頭點了點。他臉上的笑容燦爛得有些過分，像個在炫耀自己家寶貝的暴發戶。
「他過目不忘。班長演示了一遍，班副又拆解了一遍，他上手練了三回，就讓班長滿意了。」
「你們班長是誰？」
玄梟搭在白夜肩上的手指輕輕敲了兩下。
「黎默班長和陸蕭班副。」
操場上忽然安靜了。
三位老兵同時想起了很多事。
孫磊率先回過神來。他乾咳了一聲，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後腦勺，臉上的表情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調整回了正常狀態。
「行，願賭服輸。」
他拍了拍手掌上的灰，把視線從自己的被子上移開，努力不去看白夜疊的那塊堪稱完美的豆腐塊。
「問吧。什麼問題。」
白夜把嘴裡的奶糖換了個方向，左邊的臉頰鼓起來。他想了想，發現自己確實沒什麼想問的。
他偏過頭，看向身邊的玄梟。
「你問。」
玄梟搭在他肩上的手指停了一下。
「給我？」
「嗯。」
玄梟的眼睛亮了。
他收回搭在白夜肩上的手，往前邁了一步，站到了孫磊面前。他嘴角翹著，帶著一種讓人後脊樑發涼的弧度。
孫磊看著這張笑臉，莫名其妙地往後退了半步。
「我想問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