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大勇吹了哨子,招呼新兵們散了。操場上的新兵們像退潮一樣散開,三三兩兩往宿舍樓和食堂的方向走,喧鬧聲漸漸遠了。
白夜站在原地,把嘴裡已經化得只剩一小塊的奶糖用舌尖頂到左邊腮幫子裡。糖塊在齒間滾了一圈,甜味淡了很多,還剩一點奶香。
玄梟站在他旁邊,手插在兜里,下巴朝操場角落的一排白楊樹揚了揚。
「那邊說。」
三個老兵對視了一眼。
五個人走到操場角落的白楊樹下。樹蔭把午後的陽光切成碎塊,落在肩膀上,明一片暗一片。樹葉子被風翻動,嘩啦啦響著,把外面的嘈雜隔開了一段距離。
玄梟靠在一棵樹幹上,雙臂抱在胸前。他沒再鋪墊,直接開口了。
「剛才提到黎班長和陸班副的時候,你們的臉色怎麼那麼難看?」
三個老兵的表情同時僵了一瞬。鄭大勇正在擰水壺蓋,手指停在半空中,瓶蓋擰了一半沒擰開也沒擰上。何銳把視線移向遠處,假裝在看操場對面的矮牆。孫磊的喉結滾了一下。
風吹過去,白楊樹的葉子又響了一陣。
孫磊嘆了口氣。
「那兩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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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比剛才壓低了不少,帶著一種過來人特有的複雜語氣。
「那兩個就是瘋子。」
玄梟抱在胸前的手臂沒動,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怎麼說。」
孫磊往樹幹上一靠,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半截力氣。他仰頭看了看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的光斑,組織了一下語言。
「你們黎班長,看著不怎麼說話對吧?冷著臉,公事公辦,除了訓練不怎麼跟人廢話。」
他停了一下。
「那是你們沒見過他出任務的樣子。」
鄭大勇在旁邊把水壺蓋擰上了,發出一聲輕微的塑料咬合的脆響。他接過話頭,聲音比孫磊更低。
「我們跟他出過一次聯合任務。兩年前的事了。目標是邊境線上的一個走私團伙,核心成員大概七八個人,下面還有二三十號跑腿的。」
他頓了頓。
「情報出了岔子。我們這邊有個自己人,被對方買通了。」
何銳靠在另一棵樹上,低著頭看地上的螞蟻,聲音悶悶的。
「那次我們差點被包了餃子。三個人被困在廢棄廠房裡,外面十幾號人圍著,彈藥快打光了。黎默帶著人從外圍撕開一條口子衝進來的。他那把匕首,從第一個人的咽喉劃到第二個人的鎖骨,中間只隔了一個呼吸。」
孫磊接過話,語速慢下來,像是在回憶一個不太願意回憶的畫面。
「那個臥底後來被揪出來了。人被按在倉庫的水泥地上,黎默蹲下去,手裡拿著那把匕首。」
他抬手在自己手腕和腳踝的位置比劃了一下。
「手筋,腳筋。挑斷。」
手指移到喉嚨的位置。
「聲帶。切了。」
然後他的手指慢慢收攏,做了一個碾碎的動作。
「然後他用了將近一個小時。一點一點地,把所有能碾碎的骨頭都碾碎了。倉庫外面的人只能聽見裡面傳出來的聲音,看不見裡面在幹什麼。那個臥底喊不出聲來,因為聲帶已經被切了。」
白楊樹的葉子嘩啦啦響了一陣,像是被這段話帶起來的風驚動了。
玄梟靠在樹幹上,手臂還抱著,但手指不知道什麼時候收緊了,指節壓在手臂上,泛出一層白。他的臉上沒什麼明顯的表情變化,只是嘴角那點弧度沒了。
孫磊沉默了一會兒。
「後來我去收拾現場。那間倉庫的地面上——」
他沒說完。搖了搖頭。
何銳從地上抬起頭,螞蟻已經爬走了。他看著玄梟,嘴唇動了一下。
「陸蕭也差不多。只不過他是笑著的。」
「我們見過他一個人清掉一個據點的場面。那個據點後來我們去打掃,九個人,全部一槍斃命,沒有一個補過第二槍。彈道報告出來,每一槍都在致命部位,太陽穴、眉心、心臟,沒有一個偏差超過兩厘米的。」
他抿了一下嘴唇。
「找到他的時候他坐在據點門口的台階上擦槍。渾身都是血,頭髮上、臉上、衣服上、手上,整個人像從血缸里撈出來的。看見我們來了,他抬起頭笑了一下。那個笑容配上那一身的血,我這輩子都忘不了。明明是笑著的,比什麼都嚇人。我旁邊一個弟兄當場腿就軟了,蹲在地上吐了。」
風停了。
白楊樹的葉子安靜下來,樹蔭底下的空氣忽然變得很靜。操場上新兵們打鬧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模模糊糊的,不太真切。
孫磊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但他的嘴張到一半合上了。一股涼意從尾椎骨升起來,沿著脊椎一路往上爬,爬過腰椎,爬過胸椎,爬到後脖頸的時候變成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那是一種很奇特的感覺。不是冷,九月的午後太陽還掛在頭頂,水泥地面被曬得發燙,樹蔭底下也是溫熱的。但他就是覺得涼。從後背開始的,像有一根冰涼的指頭順著他的脊椎骨一節一節地點過去。
他看見鄭大勇的肩膀抖了一下。
何銳的脖子僵住了。
三個人同時感覺到——背後有人。
三個人的身體同時繃緊了。
白夜靠在最外側的樹幹上,嘴裡的奶糖還剩最後一小點。他把糖塊從左邊換到右邊,臉頰上那個小小的凸起挪了個位置。
剛才那段關於黎默和陸蕭的描述,他聽完之後表情幾乎沒什麼變化。挑斷手筋腳筋,切斷聲帶,碾碎骨頭,笑著清空一個據點——他前世見過的場面比這血腥的多得多。
「感覺背後發涼?」
他開口了,語氣跟在食堂問「今天吃什麼」差不多。
孫磊猛地轉過頭。
「你怎麼——」
話說到一半,他看見白夜抬起手,朝他們頭頂的方向指了一下。那根修長的食指伸得很隨意,指尖朝上,正對著他們頭頂斜上方。
三個老兵順著那根手指的方向,慢慢抬起頭。
血液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