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蕭靠在辦公樓二層的走廊柱子上,手裡捏著一瓶礦泉水,沒喝。他的視線穿過操場,越過跑道,精準地落在一排趴在地上據槍的新兵身上。
「老黎。」
黎默正靠在走廊另一頭的牆上翻著一本訓練手冊,聞言抬起頭:「怎麼了。」
「趙磊那孫子在扯小白菜的槍。」
黎默翻頁的手指停了。
「扯了三次。最後一次使的勁不小,小白菜的胳膊肘肯定磨到了。」
黎默把手冊往窗台上一擱,轉身就往樓梯口走。
陸蕭愣了一下,趕緊追上去。
「老黎!你去哪!」
「跟那孫子好好聊聊。」
陸蕭的頭皮一陣發麻。上回黎默說要跟三連長「好好聊聊」,三連長在格鬥訓練場上被他摔了七次,最後一次直接被鎖技勒暈過去了。
陸蕭三步並作兩步追上去,一把拽住黎默的胳膊。
「冷靜冷靜冷靜——」
黎默被他拽得停了一下,轉過頭。
「我很冷靜。」
「你冷靜個屁!你眼睛裡都快結冰了!」
黎默沒有反駁這句話。他掙開陸蕭的手,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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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蕭又追上去,這次直接繞到黎默前面,倒著走,雙手張開擋住去路。
「老黎,你聽我說。那是據槍訓練。據槍訓練就是這樣練的,班長不扯槍怎麼知道新兵握得緊不緊?不扯槍怎麼知道姿勢標不標準?這是訓練,不是針對誰。趙磊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對所有新兵都這樣,不是專門針對小白菜的。」
黎默的腳步沒有停。陸蕭被他逼得不斷後退,後腳跟已經踩到了樓梯口的第一級台階。
陸蕭深吸一口氣,改變了策略。他不再往後退,站穩了腳跟,雙手按在黎默的肩膀上。
「好。就算小白菜的胳膊肘磨破了。然後呢?」
黎默看著他。
「當兵哪有不受傷的?據槍磨破胳膊肘,隊列磨出水泡,格鬥摔得青一塊紫一塊,這些都是家常便飯。」
黎默的下頜線繃緊了。
「他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黎默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陸蕭替他說了。
「因為他是白辰的弟弟?因為他從小被咱們所有人當小祖宗供著?因為他細皮嫩肉的看著就不像是該吃苦的人?」
黎默沒有否認。
陸蕭把手從他肩膀上放下來,語氣從剛才的急切變得緩了一些。
「老黎,你想想。小白菜為什麼要來當兵?」
黎默沒接話。
「他肯定是來找他哥的。白辰失蹤了三年,軍方給了『推定犧牲』的結論,他不信。所以他來了。一個十六歲的孩子,放著安穩日子不過,跑到軍營里來吃苦,來受罪,來被人扯槍管磨胳膊肘。他圖什麼?」
陸蕭停了一下。
「他跟他哥一樣倔。白辰決定了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小白菜也是。他決定要當兵,決定要找哥哥,你覺得我們攔得住嗎?」
黎默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攔不住。」陸蕭說,「既然攔不住,就只能讓他往前走。他要走這條路,就得吃這條路上的苦。據槍磨破胳膊肘只是開始,後面還有射擊訓練、格鬥訓練、野外拉練、實戰演習——他會受更多的傷,吃更多的苦。你攔得了趙磊一次,攔不了所有人。你護得了他一時,護不了他一輩子。」
黎默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
他的聲音很低。
「我知道攔不住。我知道這些苦他必須吃。我知道他要走的路只能他自己走。」
他抬起眼。
「但我就是——」
話斷在半截,沒有說完。
陸蕭等了片刻,等不到後半句,就自己接上了。
「你就是不放心。」
黎默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承認。
陸蕭忽然笑了。
「你這副樣子,跟護崽的老母雞似的。」
黎默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的手抬起來,看樣子是想給陸蕭後腦勺來一下。
陸蕭靈活地往旁邊一閃,躲過去了,笑容在臉上咧得更開。
「說真的,老黎。」陸蕭收起玩笑的表情,「小白菜是咱們看著長大的。從白辰把他抱到基地來的第一天起,破空上上下下幾十號人,哪個沒抱過他?哪個沒給他換過尿布?哪個沒被他尿過一身?」
黎默的嘴角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陸蕭繼續說:「辰哥不在的這幾年,咱們每個月輪流去他所在的城市,遠遠看一眼,確認他過得好不好。他換了新書包,咱們知道。他考了年級第一,咱們知道。他發燒了在診所掛水,咱們也知道。他是咱們破空的小祖宗,這話沒說錯。」
黎默的手慢慢放下來了。
「可是小祖宗長大了。」陸蕭走到他身邊,跟他並排站著,一起望向窗外訓練場的方向,「他不再是那個需要咱們換尿布的小屁孩了。他自己選了這條路,自己走到了這裡。他據槍的時候被扯槍管,皺眉了,但他沒鬆手。他的手還握在護木上,槍口還指著靶子的方向。他比你想像的要結實得多。」
黎默的手在身側握成了拳。
陸蕭伸出手臂,從後面勾住黎默的脖子,把他整個人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行了行了,別想了。越想越心堵。」
黎默被他勾得身體微微傾斜,肩膀撞上陸蕭的胸口。
「鬆手。」
「不松。除非你答應我不去找趙磊。」
黎默沒吭聲。
「老黎,趙磊是個好班長。他對新兵嚴格,但從來不亂來。他扯小白菜的槍管是因為小白菜握得穩,他在測試他的極限。這是好班長的做法。你要是去找他聊,以後他還敢認真教小白菜嗎?」
黎默的下頜線還是繃著的。
「而且你想啊,小白菜自己都沒當回事。他要是知道你因為這件事去找趙磊算帳,他會怎麼想?他會覺得你把他當小孩子看。他最不需要的就是被人當小孩子。」
這句話戳中了黎默。
他的肩膀微微鬆了一點。
陸蕭感受到了這個變化,手臂收緊了些,把他勾得更近了。
「好了好了。中午我去醫務室拿點碘伏和創可貼,晚上給小白菜送去。順便看看他胳膊肘磨成什麼樣了。這樣總行了吧?」
黎默沉默了幾秒。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