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訓練場被太陽曬得發白。
白夜站在隊列里,脊背筆直,帽檐壓得恰到好處。玄梟站在他旁邊,打了個哈欠。
就在這時,訓練場入口出現了兩個人影。
陸蕭走到隊列前方,從黎默手裡接過布袋,晃了晃。
「今天下午,咱們加點料。」
他一邊說一邊從布袋裡掏出一把東西。
彈殼。
陸蕭把彈殼在掌心裡掂了掂,目光精準地落在了白夜和玄梟身上。
「你們兩個,出列。」
白夜邁步出列,玄梟跟在他後面。兩個人站到了隊列前方,面對著陸蕭那張笑得越來越燦爛的臉。
「臥姿據槍準備。」
白夜和玄梟趴下去,槍托抵住肩窩,左手托護木,姿勢標準。
陸蕭蹲下來,先在白夜的槍管上放了一枚彈殼。
然後他走到玄梟身邊,同樣在槍管上放了一枚彈殼。
「規矩很簡單。」陸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彈殼掉一次,重新計時。連續十分鐘不掉,休息。」
玄梟的喉結滾了一下。
「開始。」
訓練場上安靜下來。其他新兵也被命令趴下據槍,但他們的槍管上沒有彈殼,壓力完全不在一個量級上。
第一分鐘。
白夜的槍管上,彈殼紋絲不動。他的呼吸均勻而淺,胸口的起伏被壓到最低,槍托在肩窩裡嵌得穩穩的。彈殼豎在槍管前端,像被焊在上面一樣,連風都吹不動。
玄梟的狀態也還行。彈殼在他槍管上微微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第三分鐘。
白夜的彈殼還是沒動過。他的額頭開始沁出薄汗,汗水沿著眉骨滑下來,他眨了一下眼,身體其他部位沒有任何變化。彈殼像是長在了槍管上。
第五分鐘。
玄梟的汗從額頭上淌下來,滑過鼻樑,在下巴尖匯聚成一顆水珠。他不敢眨眼,怕眨眼的那一下牽動面部肌肉影響到肩臂的穩定。彈殼在他槍管上微微顫著,像一個站在鋼絲上的人,隨時可能掉下來。
第七分鐘。
趙小虎趴在地上,胳膊肘撐得生疼,但他已經完全顧不上自己了。他的眼珠子緊緊盯著玄梟槍管上那枚搖搖欲墜的彈殼,嘴巴微微張著,呼吸都跟著屏住了。
錢多多在旁邊也是同樣的姿勢。兩個小胖子像兩隻蹲在洞口等老鼠的貓,一動不動地盯著同一個方向。
玄梟的世界縮小成了槍管上那枚彈殼。
他的手臂在發抖。三角肌像被火烤著一樣,斜方肌酸得發硬,左手的指關節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個握姿而變得僵硬。
彈殼跟著他的震顫開始搖晃。
第八分鐘。
彈殼傾斜了。先是往左邊歪了一下,玄梟屏住呼吸拼命穩住,彈殼勉強回到了接近直立的位置。然後它又開始往右邊歪,這次歪的角度比剛才更大,底部的一側已經離開了槍管表面。
玄梟的手臂抖得更厲害了。
叮。
彈殼從槍管上滑落,砸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到一邊。
陸蕭蹲下來,把彈殼撿起來,重新放回玄梟的槍管上。
「掉一次。重新計時。」
玄梟的下頜咬緊了。他深吸一口氣,把已經開始發抖的手臂重新穩住。
第九分鐘。
又掉了。
「重新計時。」
第七分半。
叮。
「重新計時。」
玄梟的手臂已經不聽使喚了。不管他怎麼咬緊牙關,怎麼收緊核心,怎麼調整呼吸,那枚彈殼就是不肯在他的槍管上安安穩穩地待著。
他開始煩躁了。
不知道第幾次重新計時的時候,玄梟的手肘猛地往下一沉,彈殼直接從他槍管上滑下來,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操——」
他把後半句髒話硬生生咽了回去。因為他感覺到了一道視線。
黎默站在訓練場邊上,雙手背在身後,正在看著他。
玄梟把到嘴邊的髒話全部吞了回去。
「重新開始。」
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手臂重新抬起,槍托抵進肩窩。彈殼又被放回了槍管上。
旁邊的白夜已經遠超十分鐘了。
陸蕭低頭看了看秒表,又看了看白夜槍管上那枚仿佛被粘住的彈殼,吹了一聲短哨。
「白夜,休息。」
白夜把槍放下,從地上站起來。他的手臂也在發酸,三角肌有一種被過度使用後的脹痛感,但遠不到發抖的程度。他活動了一下手腕,拍了拍手肘上的沙土,退到訓練場邊上。
他沒有走遠,就站在旁邊。
玄梟還趴在地上。
他想擺爛了。
這又不是什麼考核,只是陸蕭心血來潮加的料。他完全可以把手放下來,說一句「我不行了」,陸蕭最多笑著損他兩句,不會把他怎麼樣。
他正準備鬆手。
餘光里,白夜站在訓練場邊上。
白夜在看著他。
玄梟的手指重新收緊了。
他的牙關咬得咯咯響,太陽穴上的血管凸起來,整條手臂從肩膀到手腕都在跟他抗議。
第七分鐘。彈殼晃了,沒掉。
第八分鐘。手臂抖得像篩糠,彈殼跟著抖,還是沒掉。
第九分鐘。玄梟的呼吸變得又重又急,胸口的起伏帶動肩膀,肩膀的震動傳遞到手臂,手臂的震顫傳遞到槍管,槍管的震顫傳遞到彈殼。彈殼在槍管上跳了一下。
趙小虎捂住了嘴。
彈殼落回去,立住了。
趙小虎鬆開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十分鐘。
陸蕭的秒表發出「嘀」的一聲。
「玄梟,休息。」
玄梟的手臂像被剪斷了提線的木偶一樣砸在地上。他整個人趴平了,臉貼著滾燙的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趴了好一陣子才翻過身,仰面朝天,胸膛劇烈起伏。手臂還在抖,從肩膀一直抖到指尖,完全不受控制。
趙小虎率先鼓起掌來。錢多多跟著拍手,然後是一片稀稀拉拉的掌聲,最後變成了全班的鼓掌。
玄梟躺在地上,聽著周圍噼里啪啦的掌聲,嘴角扯了一下。然後他偏過頭,朝訓練場邊上看過去。
白夜還站在那裡。
玄梟躺在地上,忽然覺得手臂好像也沒那麼酸了。
陸蕭把秒表揣回口袋,走到玄梟身邊蹲下來。
「不錯嘛,沒擺爛。」
玄梟有氣無力地回了句:「差一點就擺了。」
「差一點就是沒擺。行,像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