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坐在訓練場邊最靠里的那棵白楊樹下。
他靠著樹幹,一條腿曲起,一條腿伸直,手裡拿著水壺,小口小口地喝著。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腳步聲在他面前停了。
白夜睜開眼睛。
玄梟站在他面前。他看著白夜,然後整個人直挺挺地倒下來。
白夜來不及躲。玄梟的身體像一堵被推倒的牆,帶著汗水和熱氣的重量,結結實實地壓了上來。肩膀撞上白夜的胸口,腦袋埋進白夜的肩窩,兩條手臂從白夜腰側穿過去,沒什麼力氣地搭在地上。
白夜的後背被撞得貼緊了樹幹。樹皮粗糙的紋路隔著作訓服硌著肩胛骨,胸口壓著另一個人的重量,呼吸被壓縮了三分之一。
他皺了皺眉。
「你幹什麼。」
玄梟的臉埋在他頸窩裡,聲音悶悶的傳出來。
「補充能量。」
白夜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起來。」
「不起。」
「起來。」
「不起。」
白夜的臉黑了。他抬起手,按住玄梟的肩膀往外推。
玄梟的肩膀被他推得挪開了幾厘米,然後他的手臂收緊了,把白夜的腰箍得更實在。白
夜推了兩次,紋絲不動。
玄梟比他壯,加上本來就比白夜大一圈的骨架,壓上來的時候像一袋被水浸透的水泥,死沉死沉的。
「讓我靠一會兒。」玄梟的聲音從頸窩裡傳出來,帶著運動過度的疲憊和沙啞,「改天請你吃糖。」
白夜的手停在他肩膀上。
沉默了片刻。
手放下來了。
「五分鐘。」
玄梟的嘴角在沒人能看見的角度彎了一下。
他把臉往白夜的頸窩裡埋得更深了些。鼻尖蹭過白夜側頸的皮膚,那塊皮膚被汗水浸潤過,帶著微微的咸意和熱度。然後那股味道就湧上來了。
藍莓。
真的好香。
玄梟的呼吸不自覺地放慢了。每一次吸氣都變得很深,像要把那股味道全部收進肺里存起來。
他的手臂還環在白夜腰上,手指搭在作訓服的布料上,能感覺到布料底下腰側的弧度。
白夜的體溫從胸口和腰側透過來,隔著兩層被汗水浸濕的作訓服,溫熱而均勻。
玄梟閉著眼睛,嘴角的弧度收都收不住。
——
另外一邊。
黎默站在辦公樓二層的走廊上。
手裡的訓練手冊已經被他捏得變了形,封面折出一個尖銳的角,紙頁從裝訂處被扯開了一道小口。他自己毫無察覺。
陸蕭正從樓梯口走過來,手裡拎著兩瓶水,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歌。他走到黎默身邊,順著黎默的視線往訓練場邊上看了一眼。
歌聲停了。
白楊樹底下,白夜靠著樹幹坐著。玄梟整個人趴在他身上,臉埋在白夜頸窩裡,兩條手臂環著白夜的腰。白夜的手放在身側,沒有推開他。
陸蕭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黎默已經把手裡的訓練手冊往窗台上一摔,轉身就往樓梯口走。靴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帶著要下樓去把某個人從白夜身上撕下來的氣勢。
陸蕭把兩瓶水往地上一扔,撲上去從後面抱住黎默的腰,整個人掛在他身上往後拽。
「老黎!冷靜!冷靜冷靜冷靜!」
黎默被他拽得身形頓了一下,但腳步還在往前邁。陸蕭的雙腳在地面上拖出兩道印子。
「鬆手。」
「你先冷靜!」
「我很冷靜。」
「你每次說冷靜的時候都最不冷靜!」
黎默掙開陸蕭的手臂,繼續往前走。陸蕭又撲上去,這次直接繞到前面,雙手撐住他的肩膀,把他抵在走廊的牆上。
「你聽我說。那是戰友。戰友之間靠一下怎麼了?據槍據了一下午,胳膊都抬不起來了,往戰友身上靠一下很正常。咱們以前出任務,累癱了不也互相靠著睡過覺嗎?你靠過我,我靠過你,全隊人都互相靠過。」
黎默的下頜線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那是小白。」
「小白是新兵,玄梟是他的同班戰友。戰友累了,靠一下,有什麼問題?」
「臉埋進脖子裡了。」
陸蕭卡了一下殼。
「那是——那是角度問題。他趴下去的時候剛好那個位置,不是故意的——」
「手臂抱著腰。」
「那是據槍據到手臂不聽使喚了,垂下去剛好搭在那裡——」
「五分鐘了。」
陸蕭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詞窮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訓練場邊上。白楊樹底下,玄梟還趴在白夜身上,姿勢跟剛才一模一樣,甚至可能更放鬆了些。
白夜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抬起來了,擱在玄梟的後腦勺上,手指虛虛地搭著,沒有拍也沒有摸,就只是擱在那裡。
陸蕭把頭轉回來,發現黎默也看見了。
黎默整個人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表面的平靜底下是翻湧的岩漿,裂縫裡已經開始冒煙了。
「老黎,老黎,看著我。」陸蕭捧住他的臉,把他的視線從訓練場那邊掰回來,「戰友。就是戰友。新兵連的戰友情。等新兵連結束,分下連隊,他們能不能再見面都不一定。三個月的事,忍忍就過去了。」
黎默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而且小白菜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陸蕭繼續說,語速飛快,「他能讓人靠著他,說明他認可這個人。你要是現在衝下去把玄梟拎起來,小白菜怎麼想?他會覺得你在干涉他交朋友。他最煩的就是別人管他。」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在黎默最在意的那個點上。
他的肩膀微微鬆了一寸。
陸蕭捕捉到了這一寸的變化,立刻乘勝追擊。
「你看,小白菜的手不是搭上去了嗎?那是他自願的。他要是不願意,玄梟那小子的胳膊早被卸了。廣場上那個小偷怎麼被過肩摔的,你忘了?」
黎默沒說話,但攥緊的拳鬆了一點。
——
白楊樹底下,五分鐘到了。
白夜的手指在玄梟後腦勺上輕輕點了一下。
「時間到了。」
玄梟沒動。
「玄梟。」
還是沒動。
白夜低頭看了看。玄梟的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灰頭髮的腦袋擱在他頸窩裡,肩膀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睡著了。
白夜的手懸在半空中,頓了頓,最終落回玄梟的後腦勺上,沒有拍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