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槍訓練的第三天,陸蕭來得很早。
早到新兵們還在列隊的時候,他就已經站在訓練場邊上了。
列隊完畢,陸蕭走到隊列前方,把布袋往地上一放。
「今天天氣不錯。」他開口了,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家常,「適合加點料。」
新兵們的表情集體凝固。
陸蕭把手伸進布袋裡,抓了一把彈殼出來,在掌心裡掂了掂。
「全體都有,臥姿據槍準備。」
新兵們趴下去的時候,心裡都是忐忑的。等陸蕭一個一個走過來,在他們槍管上放上彈殼的時候,那種忐忑變成了絕望。
每個人槍管上都多了一顆彈殼。
陸蕭拍了拍手上沾的彈殼灰,笑容燦爛得像在宣布一個好消息:「規矩照舊。掉一次,重新計時。連續十分鐘不掉,休息。」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所有新兵。
「掉三次以上,加一輪。」
訓練場上響起一片壓抑的哀嚎。
然後陸蕭走到了白夜和玄梟面前。
他從布袋裡又摸出兩枚彈殼,蹲下來,先在白夜的槍管上放了一枚。彈殼豎穩了。然後他又放了一枚,第二枚疊在第一枚上面,底部對頂部,兩層彈殼摞在一起,高度翻了一倍。
玄梟的喉結滾了一下。
陸蕭轉向他,同樣在槍管上摞了兩枚彈殼。
「你們兩個,兩枚。」
玄梟深吸一口氣,把所有想說的話都咽了回去。
昨天黎默給他上藥的手法還記憶猶新,胳膊肘上的創可貼還沒撕,今天又來兩枚彈殼。他覺得這個新兵連是專門來治他的。
「開始。」
哨聲響了。
第三分鐘,有人的彈殼掉了。
叮。第一聲彈殼落地的脆響在訓練場上炸開,緊接著是陸蕭輕快的「重新計時」。
第五分鐘,又有人掉了。叮。
「重新計時。」
第八分鐘,叮。
「重新計時。」
十分鐘過去了。白夜的槍管上,兩枚彈殼紋絲不動。
陸蕭站在白夜身邊,低頭看了看秒表,又看了看那兩枚仿佛被粘住的彈殼。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點。
「不錯嘛。」
他從地上拎起一個軍綠色水壺,擰開蓋子,把水壺舉到白夜面前晃了晃。
「渴不渴?」
白夜一動不動。
「不回答就是默認渴了。」陸蕭把水壺蓋子擰回去,然後彎下腰,把水壺掛在了白夜的槍管上。
水壺是滿的。
一升裝的軍用水壺,裝滿水之後分量不輕。水壺的提手掛在槍管前端,就在兩枚彈殼的前方。重力一加上去,槍管的重心立刻變了。原本水平指向靶心的槍口往下沉了一點,白夜的手指收緊了,左手托護木的力度瞬間調整,把槍管重新穩住。
兩枚彈殼晃了一下。
整個訓練場的呼吸都跟著晃了一下。
彈殼穩住了。
白夜的額頭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水壺的重量不斷把槍管往下拽,他必須用更大的力量來維持槍管的水平角度。
陸蕭直起身,拍了拍手。
「繼續保持。」
趙小虎趴在地上,歪著腦袋偷瞄旁邊白夜槍管上掛著的水壺和摞著的兩枚彈殼,眼睛瞪得溜圓。
「夜哥是人嗎?」他用氣聲問旁邊的錢多多。
錢多多也趴在地上,用同樣微弱的氣聲回答:「我覺得不是。」
「我覺得也不是。」
「別說話了,你彈殼在晃。」
趙小虎立刻閉嘴,把全部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自己槍管上那枚搖搖欲墜的彈殼上。
陸蕭站在旁邊,手裡轉著秒表,目光在白夜的槍管和姿勢之間來回掃。
他在等。
等白夜的肌肉疲勞到極限,等水壺的重量開始發揮作用,等那兩枚彈殼開始搖晃。
第七分鐘。玄梟開始感覺到手臂的酸脹了。他咬緊牙關,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呼吸上。不能掉。白夜還掛著水壺,他要是掉了,太丟人了。
第九分鐘。趙小虎的彈殼又掉了。他發出一聲壓抑的哀嚎,然後被陸蕭一句「別嚎,重新來」堵了回去。
白夜的槍管上,兩枚彈殼依然穩著。水壺的重量把他的三角肌和斜方肌壓到了極限,手臂深處傳來酸脹的信號,從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腕。
第十一分鐘。陸蕭低頭看了看秒表。
「白夜,已經超過十分鐘了。可以休息了。」
白夜沒有動。
「白夜?」
「再等等。」
陸蕭挑了一下眉毛。他在白夜身邊蹲下來,歪著頭看了看白夜的表情。
「等什麼?」
「等他。」
陸蕭順著白夜的視線方向看了一眼。玄梟趴在旁邊,槍管上的兩枚彈殼還在穩著。他的手臂已經開始發抖了,但彈殼沒掉。
陸蕭沒再說話。他站起來,退到一邊。
玄梟的彈殼晃了一下。他屏住呼吸,把最後一點核心力量壓上去。彈殼在槍管上擺了擺,穩住了。
陸蕭的秒表發出「嘀」的一聲。
「玄梟,休息。」
玄梟的彈殼從槍管上滑下來,整個人趴平在地上。他沒有立刻翻過身來,而是偏過頭,朝白夜的方向看過去。
白夜正把槍放下,從槍管上取下水壺,胳膊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他轉頭朝玄梟這邊看了一眼。
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玄梟朝他齜了齜牙,用口型說了句什麼。
白夜沒聽清,但大概猜到了。他收回視線,開始活動自己的右肩。關節發出輕微的響聲,三角肌酸得發硬。
陸蕭把水壺接過來,擰開蓋子自己喝了一口,然後把秒表揣回口袋。
「行了,都起來。休息十分鐘。」
訓練場上響起一片解脫的哀鳴。
玄梟從地上爬起來,走到白夜身邊坐下。他的手臂還在抖,但他用左手給右手按著肩膀,一邊按一邊說。
「你剛才幹嘛不休息,十分鐘到了。」
白夜正在擰水壺蓋。手有點抖,擰了兩下才擰開。
「不想動。」
玄梟看著他微微發抖的手指,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
「水壺掛著沉不沉?」
「還行。」
「還行就怪了,你那胳膊都在抖。」
白夜低頭看了看自己發抖的手指,把手放下了。
「過會兒就好了。」
玄梟沒再說什麼。他坐在白夜旁邊,脊背靠著同一棵白楊樹,肩膀幾乎挨著肩膀。
兩個人並排坐著,誰也沒再說話。晨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們中間的空地上,明晃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