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九點,一班宿舍的燈還沒熄。
新兵們橫七豎八地攤在各處。
趙小虎趴在床上,兩條胳膊垂在床沿外面,像一隻被拍扁的青蛙。錢多多靠著牆坐著,整個人癱成一灘,連翻身換個姿勢的力氣都沒有。其他幾個人有的在揉肩膀,有的在捶腿,有的乾脆仰面躺著盯著天花板發呆,眼神空洞得像是思考人生的意義思考到了盡頭。
白夜坐在床邊,正在解作訓服的扣子。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精準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白夜的身體條件反射地繃緊了——後背是最脆弱的位置,把後背暴露給另一個人,在他的本能里約等於把命交出去。他猛地轉頭,對上了玄梟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幹什麼。」白夜的聲音平平的,眉頭已經皺起來了。
「別緊張。」玄梟把他往床上一按,「給你按按。你那胳膊再繃下去,明天槍都端不起來。」
「不用。」白夜撐著手肘想翻身起來。
玄梟沒鬆手。拇指在他肩胛骨內側緩緩揉了一下,酸脹的肌肉被精準地推開了,一股又酸又麻又舒坦的感覺順著肩胛骨往整條脊椎蔓延。
白夜撐著手肘的力道忽然泄了三分,悶哼了一聲又把臉埋回了枕頭裡。
「嘴上說不要身體倒是很誠實。」玄梟笑了一聲。
「閉嘴。」
玄梟閉嘴了。閉嘴之前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幾分。
他的手指沿著白夜肩膀的肌肉紋路開始揉按。
白夜的肩膀硬得像一塊石頭。三角肌和斜方肌因為連續三天的高強度據槍訓練,肌肉纖維一直處於緊張收縮的狀態,乳酸堆積在裡面沒排出去,整個肩膀摸上去又硬又僵。
玄梟的拇指找到了最硬的那條肌肉束,壓下去,慢慢推開。
白夜的手指攥住了枕頭角。
「疼?」
「……不疼。」
「不疼你抖什麼。」
「沒抖。」
玄梟沒揭穿他。手裡的力度放輕了一點,從按壓變成了揉搓,掌心貼著他的肩膀,用體溫把僵硬的肌肉慢慢焐軟。
白夜的抵抗在這股溫熱里一點一點瓦解了,攥著枕頭的手指鬆開了,肩膀也不再往上聳。
玄梟的手從肩膀一路揉到了肩胛骨中間。掌根壓住脊椎兩側的豎脊肌,從下往上一節一節推過去。
推到大椎穴的時候,白夜的脊背忽然一軟,整個人從剛才的繃緊狀態鬆弛下來,臉埋在枕頭裡,發出了一聲極輕極輕的聲音。
玄梟的手指停了一瞬。
「舒服?」
白夜沒回答。但也沒否認。
玄梟的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他手上沒停,繼續沿著脊椎往下按。
趙小虎趴在對面上鋪,下巴擱在床沿上,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這邊看了好一陣了。看到玄梟給白夜揉肩揉得認真得不行,他終於沒忍住。
「梟哥,我說你這手藝在哪學的?比澡堂子裡搓背的還專業。」
錢多多從下鋪探出腦袋,接了一句:「堂堂玄家大少爺,居然也有給人按摩的一天。」
玄梟轉過頭,掃了他們一眼。臉上的笑意沒減,但眼神含著一記刀鋒——不凶,但足夠讓人後脖頸發涼的那種。
趙小虎和錢多多同時打了個哆嗦,同時低下頭,同時開始研究地板。
「這地板……」錢多多摸了摸下巴,語氣深沉,「真白啊。」
「是啊是啊,從來沒發現地板這麼白。」趙小虎捂著額頭附和。
玄梟的手繼續往下。
掌心沿著脊椎的弧度往腰部推進。白夜的作訓服捲起來了一截,露出後腰的一小片皮膚。玄梟的手指越過衣料的邊緣,拇指壓住腰眼的位置。
白夜的反應來得很突然。
他的身體像被微弱的電流擊中了一樣——腰猛地弓起來,脊椎從一條直線變成一個緊繃的弧度,肩胛骨往中間夾緊,兩條腿不自覺地收了一下,腳趾在床單上蜷起來。
然後他的喉嚨里漏出了一聲比之前更明顯的聲音。帶著一點猝不及防的顫音。
整個宿舍安靜了。
玄梟整個人僵在原地。他的拇指還壓在白夜後腰上,能清楚地感覺到掌心底下那塊皮膚的溫度,以及那片肌肉因為敏感而產生的細微痙攣。
白夜的腰很細。比想像中還細。他的拇指剛好卡在腰窩的凹陷處,掌根貼著脊椎的弧度,這個位置這個角度——
玄梟感覺到鼻子底下有點熱。
趙小虎盯著他看了幾秒,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某種複雜的幸災樂禍,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梟哥。你流鼻血了。」
玄梟低頭,一滴紅色的液體剛好落在他的手背上。又落了一滴。
他抬手摸了摸鼻子。手指上全是血。
「操。」
他猛地站起來,轉身往洗手間走。步子邁得又大又急,膝蓋撞到了旁邊床鋪的梯子,悶響一聲,他連眉頭都沒皺,徑直衝進洗手間,門被摔上,然後是水龍頭被擰到最大的嘩嘩聲。
宿舍里安靜了三秒。
錢多多從床沿上縮回腦袋,臉上的表情相當微妙:「按個摩都能按出鼻血,梟哥這心理素質不行啊。」
「什麼心理素質,這叫定力不夠。」
「你說他剛才在想什麼。」
「我哪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正經事。」
兩個人對視一眼,發出了一串極小聲的奸笑。
白夜從床上翻過身坐起來,拉了拉被揉皺的作訓服,把捲起來的衣擺拉下去。後腰上被按過的位置還在微微發燙。他看著洗手間緊閉的門,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帶著一點點不解。
玄梟怎麼突然就流鼻血了?
趙小虎從上鋪探下半個身子,圓臉上帶著一副過來人的高深莫測,壓低聲音說:「夜哥,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
「什麼。」
趙小虎張了張嘴,看了看白夜那張精緻到過分但此刻寫滿茫然的臉,又把話咽回去了。他重新趴回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裡,肩膀一抖一抖的。
「算了,沒什麼。」
「說。」
「真的沒什麼。」趙小虎的聲音悶在枕頭裡,「就是,以後梟哥再給你按摩的時候,腰那邊,嗯,注意一下。」
白夜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洗手間裡的水聲還在嘩嘩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