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練路線從營區大門延伸出去之後，柏油路只維持了不到五百米就斷了。路面從平整的瀝青變成碎石土路，又從碎石土路變成一條蜿蜒進山裡的野道。
凌晨四點，天還黑著，隊伍最前面有兩盞車載探照燈開路，後面的新兵就只能靠著前面人的腳步聲和背包上別著的螢光條來辨別方向。
腳下的路是碎石摻著黃土，踩上去深一腳淺一腳。路邊伸出來的灌木枝刮過作訓服的袖子，發出沙沙的聲響。有人被低矮的樹枝打了臉，悶哼一聲趕緊跟上。空氣里有露水和泥土混合的氣味，隨著每一步的前進變得越來越濃。
白夜走在隊列中段，步速均勻，呼吸平穩。
前世他走過比這艱難百倍的路，沙漠、沼澤、雨林、雪山，每一種都烙印在他的肌肉記憶里。碎石山路對他來說不算什麼。但走了半個多小時，他感覺到腳底傳來的摩擦感越來越明顯。左腳前掌內側，右腳後跟，這兩個位置的皮膚正在和鞋底進行一場越來越激烈的摩擦。
這具身體畢竟不是前世那雙磨出老繭的腳。
白夜的皮膚天生就薄，嬌氣得很，訓練場上的太陽曬一曬就紅，據槍磨一磨就破，在這樣的山路上走了近一個小時，腳底早就扛不住了。
又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前方的山路被一條乾涸的河床截斷。隊伍停了下來。各班班長的口令聲從前面傳過來，「原地休息十五分鐘。」
新兵們像被集體抽掉了骨頭，紛紛癱倒在路邊的碎石地上。
趙小虎坐在地上，兩條腿直直伸著，圓臉上的汗一道黑一道灰，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我要死了。我真的要死了。」
錢多多癱在他旁邊，雙手撐著身後的碎石，仰頭望天：「這才走了多遠？三分之一有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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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問了，問就是絕望。」
白夜坐到路邊一塊石頭上，把背包卸下來放在腳邊。他擰開水壺喝了一小口水，潤了潤嘴唇和喉嚨就把蓋子擰回去了。
腳底的痛感在停下來之後變得格外清晰，左腳前掌的水泡已經完全成型，隔著襪子都能感覺到那一塊皮膚被撐起來的不適感。
他沒有脫鞋。脫了鞋就得面對傷口，面對傷口就得處理，處理就會耽誤時間。十五分鐘，不夠他處理完再穿好鞋。而且他也不想讓任何人看到他的腳。尤其是黎默。
要是讓黎默知道他腳上起了水泡，按那個老母雞護崽的架勢，很可能會直接把他抱到補給車上去。然後整個新兵連都會記住這個畫面。絕對不行。
所以他只是安靜地坐著，喝了一口水，看著前方乾涸河床對岸那片黑漆漆的樹林。
玄梟從隊列後面晃了過來。
他看起來比大多數人強得多，呼吸已經恢復平穩，背包帶規規整整地勒在肩上，灰頭髮被汗水打濕了一些貼在額頭側面。他走到白夜身邊，沒有坐下，而是站在白夜面前低頭看他。
「白夜，你還好吧。」
「嗯。」
「你確定？」
「嗯。」
玄梟突然伸出一隻手，捏住了白夜的臉頰。
白夜的皮膚比想像中還要軟，被汗浸潤過的臉頰帶著一點微涼，指尖能感覺到皮膚底下沒有多餘的脂肪，乾淨利落的下頜線條直接傳到指腹上。玄梟捏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多想，手腕就被一巴掌拍開了。
「別亂摸。」白夜皺著眉。眉頭之間擰出一個小小的川字，嘴微微抿著。
玄梟把手收回去，低頭看了看被拍紅的手背，嘴角翹起來。
還好，還有力氣打人。
他剛想說什麼，一個聲音從隊列前方劈過來，冷靜且帶著寒意。
「出發。」
黎默站在河床對岸的坡上，一隻手拎著秒表，另一隻手背在身後。月光從他背後打過來，把他整個人籠成一個沉默的輪廓。沒有人知道他什麼時候走到那裡去的，但所有人都覺得他好像已經站在那個坡上看了很久了。
癱在地上的新兵們哀嚎著爬起來。有人剛把鞋脫了還沒來得及揉兩下腳底，就被陸蕭笑著走過來用腳尖輕輕踢了踢，「別揉了，走完再說。再不起來我就讓老黎過來叫你們。」
這話比任何哨聲都管用，所有人瞬間加快了動作。
白夜站起來的時候左腳落地的那一下動作有極其微弱的遲疑，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玄梟注意到了。他盯著白夜的左腳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在白夜背起背包的時候伸手託了一下背包底部，幫他把重量分攤了一秒。
白夜回頭看了他一眼。
「怕你站不穩。」玄梟收回手。
白夜沒理他，背著背包往隊列前方走去。左腳的水泡在重新承重的時候發出一聲無聲的慘叫，他的腳步沒有停頓。
黎默站在坡頂，一個一個數著從他面前走過的兵。白夜經過的時候他低頭掃了一眼白夜的膠鞋，左腳的鞋面上有一小塊顏色比其他地方深——那不是水漬，是血水從鞋舌縫隙滲出來的痕跡。
黎默的手指在秒表上收緊了，指節泛白。他朝白夜的左腳邁了半步，鞋底擦過碎石發出細微的聲響。白夜沒有察覺，繼續往前面走去，從黎默身邊經過，步伐均勻，脊背筆直。
陸蕭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黎默身後，一隻手搭上黎默的手腕，無聲地把那隻握秒表的手往下壓了壓。黎默側頭，對上了陸蕭的視線。陸蕭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搖了搖頭。黎默的下頜線繃得像刀鋒，但腳步被釘在了原地。
白夜的背影在隊列里漸漸走遠，黑頭髮的後腦勺在一眾板寸頭裡格外好認。黎默就那樣站在坡上看著那個背影，直到最後一個新兵從他面前走過。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對講機，按下去，聲音壓到只有話筒能收進去的程度。
「你們開慢點。」
補給車上的人回了一聲「收到」。
陸蕭在旁邊聽見了，沒說話，只是在黎默收起對講機之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看了，走了。」
黎默把秒表掛回脖子上，邁步跟上隊伍。他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過隊列里那個正在一步步往前走的、左腳微微有些偏的後腦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