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軍營的寂靜被三聲短促而尖銳的哨音撕碎。
那聲音像一把刀子從耳朵扎進腦仁,把所有人的睡眠劈成兩半。
「緊急集合!全體緊急集合!打背包!領裝備!操場集合!」
「緊急集合」四個字像電流一樣竄過整棟宿舍樓。樓上樓下同時炸了鍋,腳步聲、床板吱嘎聲、櫃門被撞開的悶響、臉盆被踢飛的哐當聲,全部混在一起。不知道哪個班的走廊里還傳來了「我襪子呢!」的慘叫。
白夜睜開眼睛的瞬間就從床上翻了下來。腳落地的同時手已經在抓作訓服,上衣甩開套進去,拉鏈一口氣拉到領口。
玄梟比他慢了兩秒,但也差不多少。灰頭髮的發梢還翹著一個睡出來的弧度,臉上的表情在半夢半醒和完全清醒之間切換了不到一秒就切換完了。兩個人對視一眼,沒說話,手上的動作都沒停。
打背包。三橫兩豎。
白夜的背包打得很快。他的手指在被子和繩子之間快速穿行,背包成型的速度快得讓旁邊幾個還在跟被子搏鬥的新兵直接看傻了。
玄梟背包也打完了。軍人世家出身的底子在這種時刻暴露無遺,背包繩在他手裡收得利落乾脆,三橫兩豎規整得像教科書配圖。
兩人背上背包就往門外走。身後趙小虎正在聲嘶力竭地喊「誰拿了我的腰帶」,錢多多蹲在地上摸黑找鞋,一片兵荒馬亂。
操場上的探照燈全開了。
慘白的燈光把整個操場照得跟白天一樣,新兵們從三棟宿舍樓里湧出來,匯聚成一股躁動的人流,跑向各自班的集合點。
有人背包打得松垮垮的跑兩步被子就歪了,有人帽子忘了戴被班長吼回去拿。腳步聲、喘息聲、背包繩摩擦聲、班長們的口哨聲在操場上空攪成一鍋粥。
一班集合點。黎默和陸蕭已經站在那裡了。
黎默面前的隊列還在亂糟糟地找位置,他的視線從每一個跑過來的新兵臉上掃過,在人群中精準地捕捉到了白夜的位置。
白夜跑過來的時候背包背得整整齊齊,作訓服穿得規規矩矩,除了頭髮有點翹之外沒有任何破綻。
黎默看了他一眼,收回視線,什麼都沒說。
陸蕭站在黎默旁邊,手裡捏著秒表,金髮在探照燈下格外扎眼。
「還不錯嘛,沒人遲到。」
趙小虎是最後一個跑到的。背包打得像個歪脖子南瓜,一根背包繩鬆了,在屁股後面一甩一甩的。他衝到隊列末尾站定,圓臉上的汗已經下來了,大口大口地喘氣。
陸蕭低頭看了看秒表,嘴角彎了一下。「三分鐘多一點,勉強及格。」
趙小虎鬆了口氣。
然後陸蕭又補了一句:「當然,今晚才剛開始。」
那口松出去的氣又吸回來了。
黎默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凌晨的寂靜里足夠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今晚是拉練訓練。路線會有人帶,裝備在物資點憑條領。」
隊列里響起一陣壓低的騷動。拉練。這兩個字的分量比半夜被叫醒本身還重。
「出發之前,幾點提醒。」黎默的聲音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來,「第一,水壺灌滿。拉練路上沒有補水點。第二,背包帶檢查好。半路散了不會有人等你。第三,跟著前面的隊伍,別掉隊。」
陸蕭補充道:「每人一張物資領取條,憑條領一壺水、一袋壓縮餅乾、一份地圖。領完就出發。記住,全程行軍,掉隊的、背包散架的、在規定時間沒到終點的——自己心裡有數。」
趙小虎已經開始在心裡有數了。
各班依次走向物資點。物資點設在操場東側的器材室門口,一排長桌上碼著水壺和壓縮餅乾,兩個後勤兵坐在桌後,面前堆著一沓登記表。新兵們排隊憑條領物資,白夜排在一班隊列的前端,領了水壺、餅乾和地圖,把水壺掛在背包側面,餅乾塞進背包夾層。
玄梟領完物資走到他旁邊,一邊往背包側面掛水壺一邊低頭看了眼白夜的背包——三橫兩豎打得規整得不像話,繩結收得乾淨利落,繩頭塞得整整齊齊。再看自己的,雖然也規整,但總覺得差了點什麼。他看了兩秒,把自己的背包帶又緊了緊。
拉練的隊伍開始整隊。
各班班長站在自己班的隊列前面做最後一次檢查。黎默從一班排頭走到排尾,經過白夜面前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伸手拉了一把白夜肩上的背包帶。繃緊的帶子彈回來,力道足,打得結實。
「可以。」
就這兩個字。然後他走到下一個新兵面前,毫不留情地指出對方的背包帶鬆了,讓人重新打。
陸蕭站在隊列前方,雙手背在身後,等各班檢查完畢才開口。沒有了平時的嬉皮笑臉,語氣簡短:「跟著走。別掉隊。掉隊了也沒人管你,自己想辦法。」
凌晨的風吹過操場,探照燈把每個新兵的臉都照得發白。有人緊張地咽口水,有人已經開始打哈欠,有人盯著前方的黑暗不知道在想什麼。
黎默站在一班隊列最前面,背對著所有新兵,說了最後一句話。
「都給我活著到終點。」
陸蕭在旁邊笑了一聲:「老黎你這也太嚴肅了,又不是上戰場——」
黎默看了他一眼,陸蕭就把後半截話咽回去了。
出發的哨聲響了。各班按順序開始移動,腳步聲在凌晨的寂靜里匯成一條沉悶的河流,朝著營區大門的方向涌去。
白夜走在隊列里,背包的重量壓在肩上。他深吸了一口凌晨冰涼乾燥的空氣,肺葉被冷空氣扎了一下,整個人徹底清醒了。
玄梟走在他旁邊,肩膀幾乎挨著他的肩膀。灰頭髮的發梢被風吹得一動一動的,他側過頭,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
「你說什麼?」
「我說,」玄梟的聲音在腳步聲和呼吸聲里壓得很低,「你要是走不動了,我可以拉你。」
「管好你自己。」
玄梟笑了一聲。那個笑聲被風吹散了,但嘴角留著一個彎起的弧度。
隊列穿過營區大門,前方的路面被車燈照亮了一段,再往前就是一片沉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