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認識我哥。」
黎默點頭。肩胛骨的起伏牽動了傷口，血跡又滲了一點出來，白夜拿紗布壓上去。
「他是我隊長。」黎默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里有一種很深的重量，像是在說一個壓在心底很久的名字，「我入伍那一年就跟著他了。他帶我上的第一個任務，第一次實彈，第一次負傷，都是他把我從戰場上背回來的。」
白夜沒有說話。他把沾滿血的紗布丟進托盤，拿起新的。
「你知道他在哪裡嗎？」
黎默搖頭。
「沒人知道。」他說，「他走的時候，只交代了一件事。」
白夜在等。他的手指攥著鑷子，攥得很緊。
「他說，如果我回不來，幫我看著白夜。」
白夜低下頭，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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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默的嘴唇動了動。
他不擅長說話，更不擅長在這種時候說點什麼。在訓練場上他能吼出一百種不同的命令，在戰場上他能用最短的句子傳達最複雜的戰術意圖。但面對白夜低著頭的樣子，他搜遍了腦子裡所有的詞彙，也沒找到一個合適的。
沉默了大概十秒，他硬邦邦地擠出一句話。
「他會回來的。」
白夜沒回答。他把縫合針拿起來，左手按住傷口邊緣的皮膚，針尖刺入，穿過，拉線，打結。第一個線結打得緊了一點，黎默的肩膀幾不可見地抽動了一下。
白夜放鬆了線結的張力，後面的每一針都縫得比前一針更穩。針距均勻，打結的方式乾淨老到，每一個結都壓在前一針的線尾上，傷口邊緣對合得嚴絲合縫。
五針。白夜縫完最後一針，剪斷線頭，在縫線區域覆上無菌敷料，用醫用膠帶固定。
他把器械放進托盤裡，摘下手套，轉身去洗手池洗手。水龍頭開到最大，水流砸在洗手池的不鏽鋼面上，聲音很大。
黎默從診療床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確認縫合沒有影響關節活動度。
醫務室的門被猛地推開了。
「白夜！」
玄梟衝進來的速度太快，差點撞上門框。他身上的作訓服還是靶場那一身，袖子卷到手肘，領口的扣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崩掉了一顆。
他的視線在醫務室里掃了一圈，鎖定白夜的背影，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抓住白夜的肩膀把人轉過來。
「你沒事吧？！傷怎麼樣了？臉還好嗎？軍醫看過了嗎？」他的語速快得像連發的子彈，一隻手捏著白夜的下巴把人臉轉過來轉過去地檢查，另一隻手在白夜的肩膀和胳膊上到處按，像是在確認有沒有骨頭斷掉。
白夜被他轉得頭暈，一巴掌拍掉他的手。
「我沒事。」
「你臉——」
「被子彈擦了一下，沒事。」白夜後退一步拉開距離，「你再捏我下巴我就——」
「你就什麼？」玄梟盯著他。
白夜沒接這個話茬。
就在這時，陸蕭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醫務室門口，雙手抱胸靠在門框上，嘴角掛著一貫的笑容。
「我說玄梟啊——」
他伸出手指朝左邊指了指。
「你要不看看左邊呢。」
玄梟轉過頭。左邊。黎默披著病號服站在診療床邊，右肩纏著白紗布，身前那幾道縱橫交錯的舊傷疤還露在外面，臉色陰得像暴風雨前十分鐘的天空。
玄梟的笑容僵在臉上。從囂張到尷尬的切換隻花了零點三秒。
「班長啊——」他清了清嗓子，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上了站在他身後的白夜。他順勢往白夜身邊又靠了靠，像是找到了一個掩體，「好巧。你也在。你沒事吧？」
黎默看著他。目光從玄梟的臉往下移到他還搭在白夜胳膊邊上的手。
「你說我有沒有事。」
「咳咳，沒事就好，沒事就好。」玄梟把手收回來。
陸蕭從門口走進來，拍了拍手。
「行了，都檢查完了，該包紮的也包紮了。」他的視線在醫務室里掃了一圈，「都沒什麼大問題。今天訓練提前結束了，都回宿舍休息。走廊里不許逗留，不許討論今天的事。聽明白沒有。」
「明白。」玄梟和白夜同時回答。
黎默沒出聲，只是把病號服的扣子一顆一顆扣上，從診療床邊拿起那件被剪爛的作訓服，疊好，夾在胳膊底下。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白夜一眼。
白夜正在洗掉手指上殘留的碘伏，沒有回頭。
黎默收回視線，走出了醫務室。
陸蕭跟在黎默後面，走之前回頭看了玄梟一眼。
「別在路上鬧。」
玄梟舉起雙手表示清白，等陸蕭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才把雙手放下來。
他轉頭看著白夜。白夜關上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從牆上扯了一張紙巾擦手。
「你真的沒事？」玄梟問。
白夜把紙巾揉成團丟進垃圾桶，往門口走去。經過玄梟身邊的時候，腳步沒停。
「沒事。」
「真的？」
「我說了我沒事。」
「你說沒事就沒事？萬一你有內傷呢，萬一你被震到腦震盪了呢，萬一——」
白夜停下來，轉過身。玄梟剎車不及時，差點撞上白夜。
兩人面對面站得很近。
「我沒有內傷，沒有腦震盪，沒有被子彈打到，臉上只是擦了一下。」白夜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再問一個字，這周的襪子——」
「我洗。」玄梟立刻接上，然後愣了一下，「等等，這周的本來就是我洗。」
白夜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持續的時間不到一秒，但玄梟看得清清楚楚。
白夜轉身繼續走。
玄梟嘴角的弧度壓不住了。他雙手插進口袋，加快腳步跟上，並排走在白夜旁邊，肩膀之間的距離不到一拳。
走廊盡頭，夕陽從窗戶斜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兩道人影並排投射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一高一低，肩膀快要碰在一起，又差著那麼一點點。
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響，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