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務室在營區東邊,一棟兩層小樓,外牆刷著半新不舊的白漆。
白夜推開門。酒精和碘伏的氣味撲面而來,混著醫用紗布那股特有的淡淡漂白味。
醫務室的軍醫正坐在桌前寫病歷,抬頭看見黎默肩膀上的血,筆一擱就站了起來。
「怎麼搞的?」
「走火。」黎默的聲音很平,像在報告今天的天氣。
軍醫皺了皺眉,快步走過來想查看傷口。黎默側身讓開了。
「先看他。」
軍醫一愣,順著黎默的視線看向白夜。
「我沒受傷。」白夜說。
「子彈從他臉旁邊擦過去的。」黎默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先檢查他。」
白夜轉過頭看著黎默。黎默右肩的彈孔還在往外滲血,作訓服肩膀以下的布料已經被血浸透了,貼在皮膚上。
「你自己肩膀在冒血。」白夜說。
「不差這兩分鐘。」
「你在流血。」
「我聽到了。」黎默不為所動,「你先。」
軍醫看了看黎默,又看了看白夜,大概是從黎默的表情里讀出了這件事沒有商量餘地,嘆了口氣,招手讓白夜坐到診療床邊。
白夜站著沒動,看了黎默兩秒。黎默回看他,眼神跟平時在訓練場上完全一樣——這是命令,不是商量。
白夜當然可以繼續跟他犟。但黎默肩膀上的血已經在地上滴成了一個小小的暗紅色圓點,面積還在緩慢地擴大。他越犟,黎默在這站得越久,血就流得越多。
他走到診療床邊,坐下。
軍醫拿手電筒照了照他的瞳孔,又檢查了他臉頰和鬢角被子彈擦過的位置。那一小片皮膚有些發紅,碎發被燙卷了幾根,但表皮沒有破損。軍醫讓他轉了幾次頭,確認聽力沒有受影響,又讓他盯著手指移動做了幾次眼球追蹤,確認沒有腦震盪的任何徵兆。
「沒什麼問題。」軍醫放下手電筒,在病曆本上寫了幾個字,「臉上這塊回去用冷水敷一下,兩天就好了。聽力、視力、反應都正常。」
白夜從診療床上下來,往旁邊站了一步,把位置讓出來。然後他看向黎默。
黎默確認白夜的檢查結果確實沒問題之後,才走到診療床邊坐下。
軍醫拿剪刀把他右肩的作訓服從領口剪開。布料被血浸透之後粘在皮膚上,撕開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刺啦聲。軍醫的動作很熟練,但布料揭開的時候還是帶到了傷口邊緣的皮肉,黎默的眉心跳了一下,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反應。
作訓服被完全褪下來,堆在腰間。黎默的上半身暴露在醫務室的白熾燈下。
白夜愣了。
黎默的身材不算誇張的壯碩,但每一塊肌肉都長在該長的地方。肩寬腰窄,胸肌和腹肌的輪廓在作訓服底下被藏得很好,脫了衣服才顯出真正的分量。不是健身房裡吃蛋白粉堆出來的那種稜角分明到刺眼的體型,而是長年高強度體能訓練打磨出來的——結實、勻稱、有力,看著很舒服。
但這些不是讓白夜頓住的原因。
讓他頓住的是傷疤。
左胸往下,肋骨的位置,一道十厘米左右的舊刀痕,切口整齊。右腰側,兩個圓形的疤痕,間距不到三指寬,是貫穿傷留下的印記——子彈從前腹打進、後腰穿出。左側鎖骨下方,一片不規則的燒傷疤痕,面積不大,但皮膚癒合後的紋理跟周圍的膚色差了半個色號。右前臂外側,一道從手腕延伸到肘彎的細長刀傷,年代看起來比其他的都久,疤痕已經泛白了。
不多。一共五六處。
但每一處都落在要害附近,每一處都帶著一種讓人挪不開眼的凌厲。刀傷是近身搏殺留下的,槍傷是正面突入留下的,燒傷是爆炸衝擊留下的。每一道疤都像是刻在皮膚上的履歷,簡潔、兇狠、不廢話。
白夜前世見過兩種老兵。一種把傷疤掛在嘴邊,每一條都能講出十個版本的故事。一種從來不提,但那些疤本身就足夠說明一切。黎默屬於第二種。
黎默感覺到白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時間過於長了,略微側過頭來,嘴角動了一下,與其說是笑不如說是一個生澀的弧度。
「怎麼,嚇到了?」
白夜搖頭。他走過去,從軍醫手裡接過消毒棉球和鑷子。軍醫看了黎默一眼,黎默微微點了點頭,軍醫便退到一邊去準備縫合用的針線。
白夜在黎默身側站定。彈孔的位置在右肩後方,斜方肌上緣,靠近肩胛骨。子彈穿進去之後沒有留在體內,在肌肉組織里撕開了一個不規則的口子,出口在肩後側,比入口略大一些。萬幸的是沒有傷到骨頭。
他把消毒棉球夾在鑷子上,先清理傷口周圍的污血和火藥殘渣。碘伏碰到創面的時候會產生細小的白色泡沫,帶著一股刺鼻的氣味。黎默的肌肉在白夜的觸碰下本能地繃緊了一瞬,然後強迫自己放鬆。
醫務室里很安靜。軍醫在一旁準備縫合線,金屬託盤裡器械碰撞的聲音清晰可聞。
白夜的動作乾脆利落。清創、消毒、止血,每一步都做得行雲流水。
「你為什麼——」白夜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醫務室里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黎默沉默了一會兒。
「什麼。」他說。
「你是一個班長,僅此而已。」白夜把沾滿血的紗布丟進托盤,聲音很平,「替我擋子彈不在你的職責範圍內。你為什麼要拿自己的命來換我的命。」
黎默沉默了很久。
軍醫低頭穿針引線,假裝自己什麼也沒聽見。
「我答應過一個人。」黎默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在嘴裡掂量了每一個字的重量才放出來。
白夜的手停住了。鑷子懸在傷口上方,在半空中頓了一瞬。
「誰。」
「你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