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響的一瞬間,黎默已經到了。
黎默的左腳在彈藥箱側面踩出一個悶響,整個人借力轉向,身體在高速移動中擰轉,右臂伸出去,一把將白夜撈進懷裡。
白夜的臉被按在黎默的胸口,耳朵貼著作訓服粗糙的布料,能聽見衣料底下傳來的心跳聲——又快又重,像一把被猛敲的戰鼓。
他的大腦在這一瞬間是完全空白的。
前世的戰場上他經歷過無數生死,被子彈追著跑,被炮彈震翻,被狙擊手鎖定了整整三天三夜。但沒有一次是這樣的。
沒有一次是別人用身體把他護在懷裡,替他擋子彈。他一向是擋在前面的人。擋在隊友前面,擋在任務目標前面,擋在所有需要被保護的人前面。
這是第一次有人擋在他前面。
子彈從他臉頰旁邊擦過去。他感覺到了那股灼熱的氣流從皮膚表面划過,帶著硝煙和金屬燃燒的氣味,距離近得能燙卷他鬢角的碎發。然後他聽見了子彈入肉的聲音。
那顆子彈從黎默的右肩後方穿入,撕開作訓服,穿過斜方肌,在肩胛骨上方留下一個汩汩冒血的彈孔。血從傷口湧出來,沿著後背的肌肉紋理往下淌,浸透了作訓服的布料,在墨綠色的衣料上洇出一片迅速擴大的深色。
黎默皺了皺眉。
他沒有低頭看自己的傷口,而是鬆開了扣住白夜後腦勺的手,抓住白夜的肩膀,把人從懷裡推出來半臂的距離,雙手按在白夜的肩頭,從頭到腳把白夜掃了一遍。
「還好嗎?傷著沒?」他的聲音跟平時一樣穩,只有尾音里壓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白夜抬起頭看著他。
白夜張了張嘴,喉嚨里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他搖了搖頭,表示自己沒事。然後他的視線落在黎默的右肩上,抬起手指了指還在往外冒血的彈孔。
黎默順著他的手指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看到彈孔的時候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是確認了一下傷口的位置和出血量——不致命,沒傷到動脈,肩關節活動度還在。
他收回視線。
「沒事。」
——
另外一邊。
玄梟從震驚到暴怒只花了一秒。
白夜被人拿槍指著頭的畫面灌進他腦子裡的速度比子彈還快,等他的大腦反應過來的時候,他的身體已經衝出去了。
作訓靴在靶場的水泥地上踩出兩聲尖銳的摩擦音,整個人像一發離膛的炮彈直直撞向趙小虎。他的手一把攥住趙小虎的衣領,五指收緊,指節在布料下攥出咯咯的響聲。
趙小虎比他矮半個頭,被他拽得腳尖幾乎離地,圓臉上的血色像退潮一樣瞬間褪乾淨,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他媽槍口往哪指!」玄梟的聲音在靶場上空炸開,比剛才的槍聲還響,沙啞而暴烈。他掄起另一隻手臂,拳頭攥得青筋暴起,指節泛白,對準趙小虎的臉就要砸下去。
趙磊從側面衝上來,雙手抓住玄梟揮出來的手臂,用整個人的體重把那隻拳頭壓了下去。
玄梟甩開他的手又掄起來,趙磊再次撲上去,這次直接鎖住了玄梟的肩膀,把他整個人往後拖了兩步。
「放手!聽到沒有!」趙磊的聲音在玄梟耳邊炸開,玄梟完全不聽。
「他拿槍指白夜的頭!」玄梟掙脫了趙磊的鎖肩,手臂再次揮起來,指節已經貼上了趙小虎的鼻樑骨,就差最後一寸的距離。
陸蕭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玄梟身後,一言不發地從背後架住玄梟的另一條胳膊,和趙磊一左一右把他整個人架住了。玄梟掙扎了兩下,肌肉繃得像鋼筋,陸蕭和趙磊兩個人加在一起才勉強按住他。
「放開我——他媽給老子放開——他差點打死白夜!」玄梟的咆哮從喉嚨深處炸出來,聲音已經劈叉了。
他瞪著趙小虎,像要把人生吞活剝了。
趙小虎跌坐在地上,背靠著射擊位的掩體,整個人的魂都被嚇飛了。他的嘴巴一張一合,像是在說對不起,但發出來的全是斷斷續續的氣音。
趙磊死死按住玄梟的肩膀,在他耳邊吼:「他不是故意的!你先冷靜!」
玄梟根本聽不進去。
「我不管他是不是故意的!槍口不能對人你沒教過嗎!槍口不能對人!白夜就站在那!就站在那!」
他的吼聲太大,嗓子扛不住,最後一個字破了音,帶著一股被撕裂的沙啞。
陸蕭把玄梟往後拽了兩步。他的臉上沒有笑。平時那張永遠彎著嘴角的臉此此刻是冷的,嘴角拉平,壓得很緊。
「夠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分量很重,砸在地上能把水泥地砸出一個坑,「今天訓練就到這。所有人把槍放回槍架,回宿舍,不許在走廊里逗留,不許議論。」
一班的新兵們站在原地不動,被嚇懵了,不知道該怎麼辦。有人手裡的彈殼還沒放下,有人還保持著據槍的姿勢忘了動。
陸蕭掃了他們一眼:「現在。立刻。馬上。」
新兵們這才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收槍、卸彈匣、往槍架上放。動作比平時快了好幾倍,但每個人都在偷偷往白夜和黎默的方向看。
白夜還站在原地,黎默肩上的血還在往下淌,在腳邊滴成了一小灘暗紅色的液體。
白夜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在黎默身邊停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抬手碰了碰黎默垂在身側的左手手腕。指尖碰到黎默的脈搏,跳得很快。
黎默側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我沒事」。
白夜沒讓他說出來,收回手,轉過身朝宿舍樓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黎默一眼,那個意思很明確——去醫務室。
黎默站在靶場邊上,肩膀上的血還在流,但他低頭看了看手腕上被白夜碰過的地方,喉結滾了一下。然後他抬腳往醫務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