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梟的一百環和白夜的「十環」讓整個新兵連的士氣短暫地高漲了片刻,但等後面的新兵一個個趴上射擊位,現實就毫不留情地碾了過來。靶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彈孔散布,把前面兩場精彩表演帶來的幻覺打得粉碎。
輪到錢多多了。
他走到射擊位前,深吸一口氣,趴下去的姿勢倒是標準——據槍訓練打了底,動作框架不算差。但當他真正把眼睛貼到瞄準具後面,把準星套上靶紙的時候,整個人就開始不對勁了。
一百米外的靶紙在準星里晃得像風中的樹葉,他的呼吸怎麼調整都壓不住槍口的晃動,心跳聲在耳朵里砰砰響,比槍聲還大。
第一發子彈推上膛。他屏住呼吸,食指貼著扳機,用力一扣。
槍響了。後坐力撞得他肩膀往後一縮,槍口跳起來老高。他眯著眼睛往靶紙方向看,什麼也看不清。等報靶器從靶壕那邊升起的時候,他愣住了——五環。偏左,偏下,打在靶紙邊緣的位置。
第二發。四環。第三發。六環。第四發他調整了半天,打出去還是四環。打到第七發的時候他的手心已經開始出汗了,扳機上的防滑紋路被汗水浸得發滑,指腹貼上去找不到著力點。第八發脫靶了,報靶器在靶紙旁邊晃了晃,表示這一髮根本沒打中。第九發三環。
第十發打完,他站起來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報靶的結果傳過來:十發子彈,二十九環。
玄梟站在隊列里,笑得毫不遮掩。
「二十九環。」玄梟重複了一遍,把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品味一杯好茶,「多多,你確定你是在打靶不是在給靶紙描邊?」
錢多多把槍放回槍架,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介於委屈和惱火之間。他看著玄梟那張笑得無比燦爛的臉,撇了撇嘴。
「你笑什麼笑。有你這麼笑的嗎。」
「我就是覺得——」玄梟擦了擦眼角,「十發子彈二十九環,平均一發不到三環。你是怎麼做到的?你是不是故意瞄著靶紙外面打的?」
「我沒有!」
「那你就是瞄著靶子打然後打成這樣的?」
錢多多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反駁不了。他確實是瞄著靶子打的,每一槍都在努力瞄準,但準星就是不聽使喚,扳機扣下去的瞬間槍口總是會偏那麼一點點,就是那麼一點點,到了靶紙上就偏了好幾厘米。
「你行你上啊。」錢多多坐到彈藥箱上,把耳機往地上一擱,語氣又委屈又酸,「剛才打了個一百環就了不起啦?你跟夜哥那種怪物比去,別來笑我。我又不是什麼天才,我就是個普通人。普通人打槍就是這個水平,二十九環怎麼了,二十九環也是環,又不是零環。」
玄梟被他這番話逗得更樂了。他走過去在錢多多旁邊蹲下,拍了拍他的肩膀,用難得不那麼欠揍的語氣說:「行行行,二十九環也是環。至少有一發上了六環,比隔壁班那個全部脫靶的強。」
「你這是在安慰我還是在損我。」
「都有。」
錢多多翻了個白眼,把他的手從肩膀上抖下去。但嘴角還是沒忍住彎了一下。
他想起剛才白夜的靶紙,又看了看自己那張散布得像天女散花一樣的靶紙,嘆了口氣:「我什麼時候能打到夜哥那種水平就好了。」
站在旁邊的白夜低頭研究著手裡的槍,聽到自己的名字抬了一下頭。
「多練。」
「……夜哥你安慰人的方式好特別。」
「實話。」
趙小虎在旁邊看著錢多多的靶紙,圓臉上露出一種同病相憐的苦笑。他拍了拍錢多多的後背,力道大得錢多多往前踉蹌了一步:「多多別難過,我這就去給你找點平衡。你看著,我肯定比你慘。」
「你別這麼說自己。」
「我不是在謙虛,我是有自知之明。」
趙小虎走到射擊位的時候,整個人是繃著的。他在據槍訓練里就已經是全班最差的那一檔,槍管上立彈殼立不住三分鐘,陸蕭掛水壺的時候他的彈殼直接飛了。現在要實彈射擊,他心裡的壓力比槍膛里的膛壓還高。
他趴下去,把槍托抵進肩窩,左手托護木,右手握握把。姿勢擺得比據槍訓練時好了一些,但也只是從「慘不忍睹」進步到「勉強能看」。
趙磊經過他身後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彎腰糾正了他貼腮的角度,又幫他把左手往前挪了半寸。趙小虎感激地點了點頭,額頭上的汗珠跟著往下滾。
第一槍打出去,三環。趙小虎看到報靶器的時候鬆了口氣,至少沒脫靶。第二槍四環,他還挺高興,覺得自己在進步。第三槍又回到了三環,第四槍兩環,第五槍脫靶。他的心態開始崩了。
第八槍。兩環。第九槍。三環。他的成績已經完全沒眼看了,比錢多多還差,滿打滿算不到二十環。但他已經不在乎了,他只想打完最後一槍趕緊下去。第十發子彈推上膛,他深吸一口氣,食指貼上扳機,用力扣下。
沒有槍聲。
趙小虎愣了一下。他又扣了一次扳機,還是沒反應。他以為是自己沒扣到位,又加了一把勁,扳機被他壓到了底,但槍膛里沒有任何動靜。
他扭過頭,槍也跟著他的身體一起轉了方向。
白夜站在那裡。他正低著頭研究手裡的槍,手指搭在機匣蓋上,大概是還在琢磨這把九五式跟自己前世記憶里的細微差別。他完全沒注意到有一個黑洞洞的槍口正對著他的頭。
陸蕭是第一個看見的。
他正靠在彈藥箱上喝水,水壺舉到嘴邊,餘光掃到趙小虎轉身的動作。他的臉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張嘴想喊,但聲帶像被鎖住了一樣發不出聲。
黎默站在射擊地線另一頭,距離白夜有十幾米。他看見槍口轉向的瞬間,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彈起來。他朝白夜的方向衝過去,臉上的血色全部褪盡,瞳仁驟縮,嘴張開,聲音還沒來得及從喉嚨里衝出來。
趙小虎還一臉困惑地扭著頭,嘴張開,想問「班長為什么子彈沒出來」。
槍響了。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