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很快。口號聲、腳步聲、槍聲和汗水的味道填滿了每一天，等新兵們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們已經在這裡待了整整一個月。
周日。難得的休息日。
「樓下集合。今天上午的任務——營區衛生大掃除。」
一班在宿舍樓下列隊完畢。
「今天的任務分配很簡單。」陸蕭拿起一張任務單，念得慢條斯理，「一班負責宿舍樓東側公共廁所，二班負責食堂後廚排水溝，三班負責訓練場周邊垃圾桶。各區責任到班，午飯前完成，完成不了的——午飯就別吃了。」
公共廁所。新兵們互相看了一眼，表情從輕鬆變成了微妙的不安。
黎默站到隊列前，開始分配具體任務。
「公共廁所的下水道堵了。今天的主要任務是掏糞。」
隊列里安靜了大概兩秒。
然後錢多多的聲音從隊列中間傳出來，帶著一種被最信任的人捅了一刀的語氣：「掏……糞？」
黎默看了他一眼，沒重複第二遍。
「工具呢？」趙小虎還在做最後的掙扎，聲音裡帶著一絲脆弱的希望，「是不是有專門的工具？長杆子？手套？雨鞋？」
陸蕭接過了話頭。他笑得眉眼彎彎，聲音輕快得像在宣布春遊計劃。
「工具就是你們自己的小黃盆。每人一個，不多不少。」
沉默。
死一樣的沉默。
小黃盆。入伍時發的那隻黃色塑料盆。洗臉用它，洗腳用它，洗衣服用它，泡方便麵也用它。現在要拿它去掏糞。
隊列里響起一片認命的嘆息。
白夜走到架子前，找到自己那隻盆，伸手去拿。
黎默的手先一步按住了那隻盆。
「你用我的。」他把自己的盆塞進白夜手裡，順手把白夜的盆拿走了。
「班長，這有什麼區別。」白夜說。
「你的盆太小。」黎默已經拿著白夜的盆往前走了，頭都沒回。
白夜看了看黎默手裡那隻盆——標準配發，直徑四十厘米，跟自己手裡這隻一模一樣。
他沒再說話。
玄梟排在白夜後面，把這一幕從頭到尾收進眼底。他從架子上取了自己的盆，經過白夜身邊的時候壓低了聲音。
「班長偏心啊。」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讓前面的黎默聽見。黎默的腳步沒有停頓，但後腦勺上有一根青筋不明顯地跳了一下。
掏糞現場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慘烈十倍。
化糞池的鑄鐵蓋子被撬開的那一瞬間，一股濃烈的氨氣混合著有機質發酵的惡臭從井口噴涌而出，像一隻無形的拳頭迎面砸在每個人的臉上。
站在最前面的錢多多被這股味道正面擊中，整個人像被撞了一下似的往後踉蹌了兩步，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乾嘔。
「嘔——」
他什麼都沒吐出來，但眼眶已經被熏得通紅。
趙小虎站在他後面，用袖子捂住鼻子和嘴，瓮聲瓮氣地說：「多多你行不行——」話說到一半，一股更濃的味道從井口翻上來，他的笑聲在半路上突然變了調，「——嘔——」
兩個人面對面彎著腰，一個比一個彎得深，此起彼伏的乾嘔聲像是某種奇怪的二重唱。
錢多多直起腰，眼淚汪汪地看著趙小虎：「你……你笑啊……怎麼不笑了……」
趙小虎扶著牆，捂著肚子，朝他擺了擺手，表示暫時廢了。
陸蕭站在上風處的樹蔭底下，不知從哪變出來一條方巾蒙住了半張臉，只剩一雙彎彎的眼睛露在外面。
「動作快點，別磨蹭。兩人一組，一個舀一個運。午飯前必須清完。」他的聲音穿過方巾傳出來，聽著跟平時沒什麼兩樣，甚至還多了一絲愉悅，「拖過飯點的，紅燒肉就沒了啊。」
新兵們認命地拿起自己的小黃盆，兩人一組開始作業。
錢多多舀一盆能晃掉半盆，端起來的時候液面跟風暴中的海面一樣劇烈起伏，滴滴答答灑了一路，等遞到趙小虎手裡的時候只剩下三分之二。
趙小虎更慘——跑第一趟的時候踩到了池子邊上的一塊濕滑地面，整個人滑了一下，盆差點脫手飛進化糞池裡。他拼命穩住了盆，但鞋底還是濺上了一層不可描述的東西。
「臥槽臥槽臥槽——」趙小虎低頭看了眼自己的鞋，那表情像是靈魂已經離開了身體。
錢多多在後面看著他，舉著盆笑得直不起腰：「活該！讓你剛才——嘔——笑我——嘔——」他笑兩聲就被味道嗆得乾嘔一下，笑兩聲乾嘔一下，場面極其詭異。
「你還不是一樣嘔了！」趙小虎把盆端穩了，咬著牙頂回去。
「至少我沒踩進去！」
「你那褲子比我的鞋還髒你說我？」
兩個人一邊乾嘔一邊拌嘴一邊幹活，效率居然還不算太差。但人在這種環境下待久了，精神狀態是會逐漸發生某種不可逆的損傷的。
一開始只是互相嘲笑，然後是互相甩鍋，再然後——沒有人知道是誰先起的頭。但等所有人反應過來的時候，錢多多正用兩根手指從自己的盆里捻起一塊不可名狀的東西，眯著眼睛瞄準了趙小虎。
「多多你敢——」趙小虎的話還沒說完，那塊東西已經在空中畫了一道棕色的拋物線，精準地拍在了他的作訓服胸口上，發出一聲悶響。
整個化糞池區域安靜了大概一秒。
趙小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頭看了看錢多多。
「錢多多——老子今天跟你拼了！」
趙小虎彎腰從自己的盆里抓了一把，朝錢多多狠狠甩過去。
錢多多側身一躲，那道棕色弧線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啪嘰一聲糊在了後面的水泥牆上，緩緩往下滑。
錢多多發出一聲尖叫，轉身又從盆里抓了一把。
「你們兩個給我住手！」陸蕭的聲音從樹蔭底下傳過來，但他的語氣里完全聽不出任何阻止的意思，甚至帶著一點看好戲的愉悅，「我說住手——哎那個誰，別往牆那邊扔，一會兒還得刷牆！」
黎默皺了皺眉，拿不準自己是該過去把那兩個蠢貨一人一腳踹進池子裡，還是該先把白夜從那邊帶開。
就在這時——
一坨不可名狀的東西，正以一道不可描述的弧線，直直地朝白夜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