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坨不可名狀的東西飛過來的速度並不快，但弧線極其詭異，在半空中翻著跟頭，裹挾著一股濃烈的氨氣味直直地朝白夜砸過來。
一隻手從側面伸過來，一把扣住白夜的腰，把他整個人往後拽。
白夜只覺得腰間一緊，後背撞上了一堵溫熱的牆。他的後腦勺磕在誰的鎖骨上，對方的另一隻手緊跟著扣上他的肩膀，把他整個人嚴嚴實實地罩在懷裡。
那坨東西擦著玄梟的袖口飛過去，啪嗒一聲砸在地上，濺開一小片棕色的污漬。
白夜抬起頭。玄梟的下巴就在他頭頂上方，下頜線繃得像拉滿的弓弦，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玄梟的太陽穴上青筋暴起，一跳一跳的。
趙小虎和錢多多站在原地，兩個人的姿勢出奇地一致——彎著腰，手裡還捏著半截沒扔出去的東西，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打仗真快樂」變成了「我們是不是要死了」。
趙小虎的手指一松，那半截東西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軟塌塌的悶響。
「梟……梟哥……」錢多多的嘴唇哆嗦了兩下，試圖解釋的同時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合理解釋。
玄梟把白夜從懷裡放出來，往前邁了一步。
「你們倆玩得挺開心啊。」玄梟的聲音壓得很低，「往哪兒扔呢？」
「我們不是故意的——」趙小虎的語速快得像在背條令，但條令里顯然沒有教過被當場抓包的認錯話術，於是他只能來回來去地重複同一句話，「真的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錢多多在旁邊瘋狂點頭，頻率高得像開了震動模式。
玄梟根本不看他們點頭。他盯著趙小虎沾滿污漬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攤差點落在白夜身上的東西，額角的青筋又跳了一下。他攥緊拳頭，正要往前走第二步。
一隻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玄梟回頭。白夜站在他身後，一隻手還抱著黎默的盆，另一隻手按在玄梟的肩膀上。他沒說話，只是微微搖了搖頭，然後把手收回去，彎腰把盆放在地上。
玄梟的拳頭沒有鬆開，但他停住了。
黎默已經過來了。
趙小虎抬起頭，對上了黎默的視線。他的膝蓋本能地開始發軟。
「班……班長……」
黎默沒說話。
然後他抬起腿，一腳踹在錢多多的屁股上。
這一腳力度精準得可怕——夠疼，但不會傷人；夠猛，但不會讓人摔傷骨頭。錢多多整個人往前飛了半步，腳尖在化糞池邊緣磕了一下，然後以一道狼狽的拋物線栽進了糞坑裡。棕色的液面濺起一朵巨大的水花，濺了旁邊的趙小虎滿臉。
趙小虎還沒來得及尖叫，黎默的第二腳已經到了。同樣的力度，同樣的角度，趙小虎在完全沒反應過來的情況下步了錢多多的後塵，一頭栽進化糞池裡，濺起的水花比錢多多還大。
兩個人站在齊腰深的糞池裡，渾身往下滴著棕色的液體，頭髮上掛著不明物體，表情介于震驚和生不如死之間。
「涼快嗎。」黎默站在池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沒人敢回答。
整個化糞池區域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黎默沒再看趙小虎和錢多多。他轉過身，朝玄梟和白夜的方向走去。
玄梟還站在白夜前面，保持著那個半擋的姿態。
黎默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他剛才扣在白夜腰上的那隻手，眉頭皺了一下。然後他伸手抓住玄梟的肩膀，把人往旁邊撥開了半米。
玄梟被撥得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抽了一下，「班長你——」
黎默根本沒理他。
他在白夜面前蹲下來，從白夜的肩膀開始檢查。
白夜的右褲腿邊上蹭到了一小塊污漬，大概是被濺起來的泥點，指甲蓋大小。
黎默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乾淨的方巾，蹲下去把那個泥點擦掉了。
白夜低頭看著黎默蹲在自己腳邊的樣子，嘆了口氣。
「班長，我又不是瓷娃娃。」
「閉嘴。」黎默頭也不抬，把褲腿擦乾淨之後才站起來。他收起方巾，重新打量了一遍白夜，確認全身上下沒有任何遺漏的污漬，表情才鬆動了一點，但也只是從「要殺人」鬆動到了「暫時不殺」。
白夜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前世的經驗告訴他，跟一個剛替你擋過子彈的人犟嘴，贏面不大。
黎默轉過身，重新走向化糞池邊。
趙小虎和錢多多已經從糞坑裡爬上來了，癱坐在化糞池邊的水泥地上，渾身上下沒有一塊乾淨的地方。錢多多在擰衣服下擺，棕色的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他擰著擰著就不動了，整個人放空，目光呆滯地盯著地面，像是在重新審視自己的人生選擇。
黎默在他們面前站定。
趙小虎和錢多多同時抬頭，肩膀本能地縮了起來，像兩隻被雨淋透的鵪鶉。
「好玩嗎。」黎默的聲音很平，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冷氣。
「不……不好玩……」趙小虎的聲音帶著哭腔。
「不好玩。」錢多多跟著重複，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黎默看著他們，沉默了三秒。
「兩千字檢討。今晚睡覺前交。」
趙小虎和錢多多瘋狂點頭，頻率整齊得像是排練過的。
「少一個字，重新寫。字跡潦草，重新寫。敷衍了事，重新寫。」黎默每說一個「重新寫」，兩個人的脖子就縮一截，「聽明白沒有。」
「明白！」兩個人異口同聲，聲音響徹整個化糞池上空。
黎默沒再看他們。他轉過身來的時候表情已經恢復了平時那種冷麵班長的標配：「繼續干。午飯前清完。」
然後他走到白夜面前，帶著一種「這活你別幹了」的無聲宣告。
白夜看著黎默，嘴張開想爭辯。
黎默看了他一眼。
白夜合上嘴。
黎默拽住白夜的手腕，把人也一併拉走了。他拉著白夜繞過化糞池，穿過目瞪口呆的其他新兵隊列，朝宿舍樓的方向走去。
白夜被拉著走了十幾米，回頭看了一眼。陸蕭正蹲在化糞池邊上，代替黎默指揮剩餘的新兵幹活。他沖白夜揮了揮手，笑得眉眼彎彎。
「班長，我的盆還在——」錢多多微弱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黎默頭也不回。
「用手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