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燈前,趙小虎把檢討書交到了黎默手上。
黎默翻開第一頁。
「檢討書。」
「尊敬的班長、班副。」
「我是趙小虎。我錯了。錯得離譜。錯得我奶奶要是知道了會從老家坐火車來部隊揪我耳朵的程度。」
陸蕭的草莖跳了一下。
「事情的起因經過結果錢多多同志已經寫過了,這裡不再重複。但我要強調一個錢多多同志沒有提到的重要事實:雖然他把第一坨屎扔向了我,但我回擊的那一坨更大。這是事實。我不是在推卸責任,我只是在陳述客觀情況。我的回擊力度超出了正當防衛的範疇,上升到了主動進攻的層面。關於這一點,我認錯。」
「但我今天要重點反思的,不是扔屎本身。」
黎默翻到第二頁。
「今天我要重點反思的,是那坨差點砸到白夜同志的屎。」
「那坨屎脫手的瞬間,我就知道完了。它飛出去的弧度不對。我老家村口的大媽們在河邊洗衣服的時候經常朝對岸扔肥皂,我從小看她們扔肥皂長大,對物體拋射有一種本能的直覺。大媽們扔肥皂的弧線是又高又飄的,落地的時候帶一點迴旋,不會砸到蹲在岸邊玩水的小孩。但我今天扔出去的那坨東西的弧線——平、直、快,完全沒有迴旋,彈道特性更接近於新兵連第一次扔手榴彈時那種不受控制的直線飛行。」
陸蕭的額頭抵在黎默的肩膀上,已經開始發抖。
「我後來反思了很久,為什麼我會扔出這種錯誤的弧線。」
「原因有三。」
「第一,材質問題。屎的密度和粘度跟肥皂不一樣。肥皂是硬的,乾燥的,表面摩擦力均勻。屎是軟的,濕的,滑的,握在手裡會變形,出手的瞬間手指摩擦力嚴重不足。這是我理論知識儲備不夠的體現——我在老家只觀察過大媽扔肥皂,沒有觀察過大媽扔屎。」
「第二,心態問題。當時錢多多已經被我砸中了左肩,他正在彎腰從盆里撈新的彈藥。我處於一種即將獲勝的亢奮狀態,沒有冷靜判斷戰場態勢。在戰場上,越是覺得自己要贏了,越不能放鬆警惕。這條班長在戰術課上講過,我當時完全忘了。」
「第三,站位問題。我的站位太靠近化糞池邊緣,腳下是濕滑的水泥地,鞋底還沾著之前踩進去的污水。這導致我在投擲時下半身發力不穩,核心力量傳導不連貫。如果用一個比喻來說的話——新兵連第一次練據槍的時候,我槍管上立彈殼立不住三分鐘。那次是因為手臂力量不夠。這次是因為核心力量不夠。本質上是同一個問題。」
「總之,那坨屎出手之後,我的大腦在零點幾秒內完成了彈道預測,結論是:完蛋了,它朝白夜飛過去了。」
「那一瞬間我的心情非常複雜。具體有多複雜呢?就像我奶奶養的那隻老母雞,每次看到老鷹從天上飛過去的時候都會把腦袋縮進翅膀里,但它同時又想把小雞護在翅膀底下。我就是那隻老母雞——我想把頭縮進翅膀里,但我的小雞(指那坨屎)已經飛到老鷹(指白夜同志)的方向去了,而我夠不著。」
「關於白夜同志,我還有話要說。」
「白夜同志在我心裡,是一座山。是珠穆朗瑪峰。別人還在山腳下綁鞋帶的時候,他已經站在山頂上了。」
「而我今天,往珠穆朗瑪峰上扔了一坨屎。」
「這個比喻不對。」他念出了下一句。
「屎沒有砸到珠穆朗瑪峰——它最終砸在了地上。但哪怕只是往珠穆朗瑪峰的方向扔屎,這個行為本身就是對珠穆朗瑪峰的不尊重。就好比你不會往人民英雄紀念碑的方向吐口水,哪怕口水根本不可能飛那麼遠。這是態度問題。我對不起白夜同志,也對不起珠穆朗瑪峰。」
「我寫到這句的時候,錢多多湊過來看了一眼我的稿紙。他說我把白夜比喻成珠穆朗瑪峰不太合適,因為珠穆朗瑪峰是死的,白夜是活的。我反駁了他。我說白夜同志在我心裡永遠矗立,跟死活沒有關係。錢多多說那也應該比喻成一座活火山,既有高度又有力量,還能噴發。我說那白夜同志噴發什麼?錢多多說噴發實力。」
「我對錢多多同志的反駁是:白夜同志不需要噴發。他不噴發已經是我們全班最高的山了。他要是真噴發了,我們全班連山腳都站不住。」
「所以最後我決定,白夜同志還是珠穆朗瑪峰。特此聲明。」
黎默翻到第四頁。
「最後,我要向班長和班副做出深刻檢討。」
「班長,你在靶場上用身體替白夜擋住子彈的時候,我就在五米之外。我親眼看見你從十幾米外衝過來,那個速度比我在老家看到的跑得最快的狗還快。後來你在醫務室縫針,白夜給你縫的,我在宿舍里坐立不安,我覺得自己就是個廢物。我當時在心裡發誓,以後一定在訓練場上好好表現,不辜負你擋下的那顆子彈。結果才過了一周,我就往白夜的方向扔了屎。」
「我不是人,班長。我不是人。」
「我奶奶養過一頭驢,那頭驢每次馱東西上坡的時候都會趁人不注意把一邊的貨物甩掉,然後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繼續走。我今天的行為跟那頭驢沒有本質區別——幹了壞事,還想假裝什麼都沒發生。但班長你比村里趕驢的大爺厲害多了,你一眼就看出問題了,一腳把我踹進了糞坑。這一腳踹得好。不踹不醒。我泡在糞坑裡的時候想了很多,想到了班長擋子彈的英姿,想到了白夜同志珠穆朗瑪峰一樣的高度,想到了老家的驢,想到了河邊的肥皂。我覺得自己需要改變。」
「從今往後,我會以班長為榜樣,認真學習,刻苦訓練。我會把每一次掏糞都當作對自己的磨鍊,把每一次據槍都當作對意志的考驗。我要向白夜同志看齊,爭取有一天能站在珠穆朗瑪峰的半山腰上——不用到山頂,到半山腰就夠了,山頂太冷了我怕凍。」
「以上就是我的檢討。望班長和班副批評指正。」
「此致。敬禮。」
「檢討人:趙小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