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燈號還沒吹，操場上零零散散還有幾個加練的新兵在跑圈。
白夜是其中一個。他對新兵連的訓練量不太滿意——按前世的標尺來衡量，現在的體能儲備連熱身都算不上。所以他給自己加了一套夜間套餐：五公里打底，伏地挺身仰臥起坐各三組，最後再來一趟障礙跑。一連幾個晚上都是這麼過來的，風雨無阻。
操場的跑道在路燈下泛著一層昏黃的光。白夜跑完最後一圈，在跑道邊的單槓旁停下來，彎腰撐著膝蓋調整呼吸。
他直起腰，準備去單槓上做幾組引體向上。剛走了兩步，一隻手從背後伸過來，扣住他的手腕，把他拽進了操場邊的小樹林裡。
白夜本能地側身、卸力、反手擒拿，三個動作在零點幾秒內完成了預備。然後他認出了那隻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手腕上有一小塊在據槍訓練時被彈殼燙到的淺色印記。是玄梟。
他收了力道，被玄梟拽到了器材室後面的角落裡。這個地方夾在圍牆和磚牆之間，兩面擋風，路燈照不進來，只有遠處操場的昏黃光線漏進來一點，勉強能看清人的輪廓。
白夜抬頭看著玄梟，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里寫著一個清楚的問題：你幹什麼。
「你天天晚上這麼練，拼什麼呢。」玄梟開口了。聲音壓得不高，但語氣不是平時那個懶洋洋的調子，問得很認真。
白夜用袖子擦了一下下巴上的汗，沒回答。他轉身想走回操場，玄梟往前邁了半步，手臂一伸撐在牆上，擋住了他的去路。
「問你話呢。」
白夜側頭看了他一眼。玄梟比他高半個頭，在這個逼仄的角落裡，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被壓縮到了一個不太正常的範圍。但白夜對這種距離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前世跟戰友擠過一個散兵坑的事多了去了。
「我想找到我哥哥。」他說。聲音不大，很平，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玄梟的手臂從牆上放了下來。他沉默了兩秒，他知道白夜的哥哥失蹤了，知道白夜來參軍就是為了找人。但他看著白夜那張在昏暗中顯得更小的臉，看著他那截被自己扣過的細手腕，眉頭皺了起來。
「就你？」玄梟的聲音帶上了一點慣常的欠揍味道，但底下壓著一層別的東西，「就你這細胳膊細腿的，上戰場第一個領盒飯。」
白夜的眉頭皺了一下。他可以不在意別人說他什麼，但他對「細胳膊細腿」這個評價有意見。
前世從來沒有人用這四個字形容過他。他是007，僱傭兵世界裡活著的傳說，一個人能清一個據點，一把刀能幹翻一整支巡邏隊。雖然他現在的身體確實比前世瘦了一圈，但也不至於被說成「細胳膊細腿」。
「我不是細胳膊細腿。」他的語氣比剛才冷了一點。
玄梟靠在牆上，雙手抱胸，歪著頭看他。玄梟就喜歡看白夜不高興的樣子——白夜平時那副面無表情的臉讓人總想在上面鑿出點裂紋。他笑了一聲，故意把語氣拉得更欠揍了。
「誰信啊。你這手腕我一把握過去還剩兩根手指沒地方放。你這就叫不細？」
白夜盯著他看了兩秒。
然後他伸手抓住了玄梟的手腕。
玄梟還沒反應過來，白夜已經把他的手拽過來，按在了自己腹部。
玄梟的掌心貼上白夜衣服下擺邊緣露出來的那一小片皮膚。
一、二、三、四、五、六——六塊腹肌，每一塊都淺淺地嵌在皮膚下面，不誇張，不張揚，但摸上去每一道的存在感都分毫不差。
白夜的體型偏瘦，骨架小，穿衣服的時候看起來就是普通的清瘦少年。但脫了衣服之後，那些薄而結實的肌肉覆蓋在窄窄的骨架上，像一把被藏在鞘里的匕首——不見鋒芒，但握著就知道能刺穿東西。
「六塊。」白夜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不帶任何感情色彩，「摸到了？」
玄梟的大腦在這一瞬間經歷了一個完整的系統崩潰。
「你……」玄梟的聲帶發出了一個單音節，後面的話全卡在喉嚨里了。
他的大腦重啟失敗。視覺聽覺觸覺在這一瞬間全部攪成了一鍋粥，蒸汽從鍋里冒出來，全部灌進了他的耳朵根。他猛地抽回手，甩開的力道大得像是摸到了燒紅的鐵塊，後背砰地撞上身後的磚牆。
角落裡的光線很暗，看不清他臉上的顏色。但他的耳根已經紅透了，紅得幾乎能在黑暗裡發光，一路蔓延到脖子，蔓延到衣領遮不住的那一小截鎖骨上方。
他把那隻手背在身後，手指攥成拳頭，掌心裡還殘留著白夜腹部皮膚的觸感——那片薄薄的、結實的、溫熱的肌肉。
白夜收回手，看著玄梟像是見了鬼一樣貼在牆上的姿勢，不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他只是讓對方確認了一下腹肌的存在，這個反應是什麼意思？前世在傭兵團，男人們互相檢查訓練成果是再正常不過的事，脫了上衣比誰的核心肌群更強，比完還能勾肩搭背去喝酒。
他不打算在這上面花太多腦細胞，翻了個白眼，轉身往操場走，準備去完成今天的引體向上指標。
剛走了三步，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抓住了他的手腕。
今晚第二次了。白夜深吸一口氣，耐著性子回頭。
「又怎麼——」
話沒說完。
玄梟抓著他手腕的時候往後退了半步，想說什麼，但他沒看見地上凸起來的樹根。那棵老槐樹的根系從泥土裡拱出來一截，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里彎成一個矮矮的弧形。
玄梟的後腳跟結結實實地磕上去，身體重心瞬間失衡。他抓著白夜的手下意識地拽了一下，整個人往白夜的方向倒過去。
白夜被他拽得重心一晃，伸手想去撐住他的肩膀。但玄梟倒下來的速度太快了——他整個人像一堵被人推倒的牆，裹著一股肥皂和洗衣液混合的氣味，直直地朝白夜砸下來。
「你——」白夜只說了一個字。
然後兩個人都摔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