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下去的那一瞬間,玄梟的大腦在一片混亂中只來得及做一件事——他把右手從白夜的手腕上鬆開,以最快的速度墊到白夜的後腦勺下面。
兩個人摔下去的姿勢非常不湊巧。玄梟在上面,白夜在下面,身體貼著身體,距離近到能數清對方睫毛的根數。而更致命的是——他們的嘴唇碰在了一起。
玄梟的大腦在這一瞬間徹底宕機了。
大概過了兩秒——對玄梟來說大概是兩百年——兩個人終於分開了。準確地說,是白夜伸手推著玄梟的胸口把人撐開了。
就在這時,一道暴怒的聲音從器材室拐角處炸開。
「你們在幹什麼?!」
黎默的聲音炸開的瞬間,玄梟覺得自己心臟停跳了。
他從白夜身上彈起來的速度快得像是被狙擊槍鎖定了,後腳跟絆到樹根差點又摔一跤,連退了三四步才站穩。
「班——班長——不是——這個是——樹根——」他的語言系統全面崩潰,從嘴裡出來的全是碎片化的單字亂碼。
黎默根本沒在聽。他大步走過去,彎腰抓住白夜的手臂,把人從地上拉起來。白夜還沒站穩,就被黎默拽到了身後。
黎默側身擋在他前面,用自己的身體把白夜和玄梟之間隔得嚴嚴實實。
然後他轉過頭,盯著玄梟。
他往前邁了一步,玄梟往後退了一步。
「你是禽獸嗎。」黎默的聲調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刀刃,又冷又厲,「白夜才十六。你對一個十六歲的——」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控制自己不要說出口。
「出來——」他伸手指著操場的方向,聲音驟然拔高了半個調,幾乎是在吼了,「你給我解釋清楚!」
玄梟張了張嘴。他的腦子轉得飛快,但所有能想到的解釋在被說出來之前都顯得無比蒼白。
他想說「是樹根絆的」,但這聽起來像是小學生交不上作業時的通用藉口。他想說「我只是想給他墊一下後腦勺」,但鋪墊到一半的時候嘴唇怎麼就貼上去了他自己也沒弄明白。他想說「這真的是個意外」,但哪個意外能意外到兩個人嘴唇對嘴唇?
玄梟感覺自己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我——」玄梟的喉結滾了一下,「班長,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
黎默的臉色沒有任何緩和的跡象。他站在白夜前面,姿態像一頭護崽的頭狼,渾身上下每一根神經都處在臨戰狀態。
白夜站在黎默身後,眉頭微微皺著,但臉上更多的是困惑。
「你們到底在吵什麼。」他問,語氣真誠且困惑。
沒有人回答他。
陸蕭笑眯眯地從黎默身後繞過來,拍了拍白夜的肩膀,力道輕得像是在摸一隻貓的頭。
「小白乖,我們走。」他把白夜往操場方向輕輕推了一把,「他們有毛病,我們不跟他們玩。」
白夜被推著走了兩步,回頭看了黎默和玄梟一眼。黎默背對著他,肩膀的線條硬得像石頭。玄梟站在牆角,臉漲得通紅,嘴張著,像一條被拍上岸的魚。
他還想說什麼,陸蕭已經攬著他的肩膀拐過了器材室的牆角,把他帶出了那片是非之地。
「他們到底怎麼了。」白夜跟著陸蕭走了一段路之後還是沒忍住問了出來。
「都說了,有毛病。」陸蕭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水果硬糖,剝了糖紙塞進白夜手裡,「吃糖。別理他們。大人的世界很複雜,你還小,不用全懂。」
白夜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糖,又抬頭看了看陸蕭那張笑得高深莫測的臉。他把糖塞進嘴裡,不問了。
器材室後面,黎默和玄梟還在原地。
陸蕭把白夜帶走之後,黎默就站在原地沒動過。他不說話,也不往前走了,就這麼冷冷地看著玄梟。
玄梟站在陰影里,喉結上上下下滾了不下五次。他想開口解釋,但每次要張嘴的時候,黎默就往前逼近半步。不知不覺間他的後背已經貼上了器材室的外牆,再也沒地方退了。
他活了十八年,玄家大少爺,軍校保送生,各項考核全優,從來不知道什麼叫慫。但此刻他看著黎默那張石雕一樣的臉,脊背上躥起來的涼意比第一次實彈射擊時還強烈。
他的膝蓋一軟,直接跪了。
「班長你聽我解釋——」他的語速快得能追上新兵連的報靶速度,聲音裡帶著一種即將被執行槍決的絕望,「真的是誤會,誤會中的誤會,我就是把他拉到角落裡問個事,然後他不高興了把我手拽過去按在他腹肌上——」
他說到這句的時候黎默的眉頭猛地一抽。
「——不是不是不是!我重新說!是他不承認自己瘦,我就嘴賤激了他兩句,他就把我手拽過去讓我摸他腹肌——也不行也不行——哎草的就是我絆到樹根了!你看地上!那個樹根還在那!我就是想抓住他不讓他摔,結果自己先摔了,摔下去的時候我怕他後腦勺磕地上就拿手墊了一下——然後就是個意外!真的是意外!」
他深吸一口氣,做最後的陳述總結。
「我和白夜是純友誼。純得不能再純的友誼。比蒸餾水還純。比實驗室的雙蒸水還純。」
黎默沉默了。
然後他把手伸向腰後。
黎默隨身帶一把匕首,刀柄纏著黑色的防滑繩,刀刃開過血槽。
玄梟跪在地上往後挪,聲音已經變了調。
「班長——班長咱有話好好說——我是玄家的人你把我捅了不太好跟上面交代——不是我說這個的意思是——真的就是個意外——我和白夜清白得不能再清白了——你不能因為這個殺人滅口啊——」
黎默的手指搭在刀柄上,沒有拔出來。他的喉結滾了一下,像是在把什麼東西硬生生咽回去。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語無倫次的玄梟,看著玄梟那張寫滿了「我沒有但我說不清」的臉,沉默了又沉默。
黎默的手從刀柄上移開了。
「滾回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