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地上所有正在對練的新兵同時停了手。陸蕭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他把白夜往身後一撥,轉身朝宿舍樓方向跑去。黎默比他更快,在陸蕭起步的瞬間已經衝出去了,作訓靴在沙地上踩出一串深坑。
白夜跟了上去。
宿舍樓前已經圍了七八個人,都仰著頭往樓頂看。白夜跑到樓前的時候聽見有人在喊「別跳」「快去找排長」,聲音又急又碎,混在一起聽不清誰在說什麼。他抬起頭。
三樓房頂的護欄外面站著一個人。
是三班的新兵。
白夜記得這張臉——據槍訓練的時候被班長罵過動作不標準,體能考核的成績也一直在後面幾名,平時吃飯總是一個人坐在角落。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因為沒有人問過。
樓下的人群在喊。有人喊「別衝動」,有人喊「快叫班長」,有人喊「誰上去拉他」。但沒有一個人動。所有的人聲都在樓下打轉,沒有一句能送到三樓那個人的耳朵里。
那個新兵低著頭往下看了一眼,腳後跟在窄台邊緣蹭了蹭,蹭掉了一小塊水泥碎屑,簌簌地落下來,在地上彈了幾下。
白夜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要跳了。
白夜穿過人群往前跑。有人伸手拉他的袖子,被他甩開了。
他在那個新兵身體前傾的同時跑到了正下方。
黎默在側面十幾米外正在往樓上沖,餘光掃到白夜的跑動方向,瞬間意識到了他要幹什麼。他張嘴想喊白夜的名字,但聲音還沒來得及從喉嚨里衝出來,樓頂的人已經墜下來了。
從三樓跳下來的人在空中只停留了不到兩秒。
白夜仰著頭,雙腳前後分開,膝蓋微屈,雙臂張開。
那個新兵的身體砸進他懷裡的時候,白夜聽到了自己右臂骨頭斷裂的聲音。
咔嚓。
衝擊力穿過他的手臂,撞上他的胸口,把他整個人砸得往後倒。
他的後背重重地磕在水泥地面上,後腦勺在地上磕了一下,眼前炸開一片白光。
他感覺自己像被人從正前方掄了一記鐵錘,那股力道沒有經過任何緩衝直接灌進了右臂的骨頭裡,從橈骨傳到尺骨,從尺骨傳到肩胛骨,最後在鎖骨末端的某個位置爆發成一道撕心裂肺的劇痛。
然後是所有人的尖叫聲。
白夜沒聽清他們在說什麼,因為耳鳴蓋住了所有的聲音。
白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
作訓服的袖子被血浸透了,從手腕到肘關節的那一段布料變成了深黑色,貼在皮膚上。前臂中段,一截白森森的骨頭從皮膚下面刺了出來,戳破了作訓服的布料,暴露在陽光下。
斷骨的截面不是平的,是不規則的斜茬,邊緣沾著碎肉和血珠,在光線里泛著一種不真實的光澤。周圍的皮膚被骨頭從裡面撐起來,鼓成了一個不該存在的形狀。血沿著骨頭往下淌,流過手腕,滴在水泥地面上,積成一小灘暗紅色。
白夜看著自己的骨頭,皺了皺眉。
疼。
真的疼。
陸蕭指著兩個愣在旁邊的新兵吼了一聲讓他們把三班那個新兵抬上擔架先送醫務室,然後自己彎腰想把白夜扶起來,手伸到一半又停了——他看到了白夜右臂上戳出來的那截骨頭,喉結滾了一下,臉上從來不消失的笑容消失了。
黎默從宿舍樓的樓道里沖了出來,臉上的表情白夜從來沒有見過。
黎默蹲下來,動作很快,但碰到白夜的肩膀時力道極輕。
「擔架!」
醫務兵已經抬著擔架跑過來了。黎默沒有讓醫務兵動手,他親自把白夜從地上托起來,左手托著白夜的後背,右手小心地避開白夜的右臂,把人放上擔架的時候動作慢得像在處理一顆拔了保險的手雷。
醫務室里軍醫已經等著了。軍醫剪開白夜右臂的袖子,露出整個傷口的時候手術燈下安靜了大概一秒。軍醫的表情變了,但什麼都沒說,轉身去拿手術器械。
白夜坐在診療床上,看著軍醫手裡的針管扎進自己的胳膊。
局部麻醉。
針尖刺進皮膚的時候他眉頭都沒皺一下。然後他看著軍醫用手術刀切開傷口周圍的皮膚,把斷骨復位,用鋼釘和內固定板把碎掉的骨頭拼回原位。整個過程中他的瞳孔沒有任何晃動,像是坐在看台上看一場跟自己無關的手術。
手術做了一個多小時。
軍醫走了之後,醫務室里只剩下三個人。
白夜坐在床上,右臂打著石膏,縫了十幾針,外固定支架上的鋼釘從皮膚外面穿進去,牢牢地把斷骨固定在原位。
陸蕭靠在門口,雙臂交叉,目光在黎默和白夜之間轉了一圈,然後安靜地退出了醫務室,把門帶上了。
黎默站著。他低頭看著白夜打了石膏的右臂,沉默了很久。
「你瘋了?」
黎默的聲音在發抖。
「你不要命了!三樓!從三樓跳下來的你也敢接!你胳膊不想要了!你——」
白夜抬起頭看著黎默,看到他垂在身側的手攥成了拳頭,指節上還沾著之前格鬥訓練時蹭上的河沙,青筋從手背一路暴到小臂。
「說話。」黎默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聲音大了會把什麼碰碎。
白夜歪了一下頭。他不理解這有什麼好生氣的。
那個新兵跳下來的時候他在正下方,算過距離和衝擊力,知道右臂骨折的可能性很大,但沒有人會死。班長不會死,新兵不會死,他也不會死。這個結果是可接受的。
「你上次替我擋了子彈。」白夜說,語氣很平,像是在複述一個已經被記錄在案的客觀事實。
黎默愣了一下。
「所以呢?」
「那個新兵要是死了,所有班長都會有麻煩。我不想班長有麻煩。」
黎默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伸出手,揉了揉白夜的頭頂。
「以後不要這麼衝動了。」他說。
白夜沒有回答。他只是坐在診療床上,右臂打著石膏,頭髮被揉得翹起來一撮。窗外的晨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黎默的手背上畫了一道金色的細線。
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黎默收回手,沒有追問。他知道白夜不會答應,也知道自己會繼續替他擋住所有能擋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