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默坐在病床右側的方凳上,後背挺直,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沉默了大概有五分鐘。
最終是白夜先開的口。
「班長。」
黎默的目光從宣傳畫上收回來,落在白夜臉上,用鼻音應了一聲。
「訓練我會繼續。」
黎默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沉默了幾秒,像是在給白夜一個收回這句話的機會。但白夜沒有收回,他只是平靜地看著黎默。
「不行。」黎默開口了,每個字都像是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短促而堅硬,「你現在要做的事就是好好養傷。」
「右手傷了,左手還在。腿也沒事。體能可以跑,拆裝可以單手練。」白夜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陳述一組已經被反覆驗證過的數據,「軍醫說兩到三個月恢復期,但沒說這期間什麼都不能做。只要避開右臂的負荷——」
「白夜。」黎默打斷了他。
白夜停了下來,看著黎默。
「你右臂的骨頭斷了。」黎默把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骨頭的碎片戳穿了你的皮膚。軍醫用了鋼釘和固定板才把骨頭拼回去。你現在跟我說你要回去訓練?」
「我可以做不涉及右臂的所有項目。」
「你能做什麼?跑圈的時候摔一跤,手撐地,骨頭錯位,直接二次骨折——你想到時候怎麼辦?重新做一次手術?再打一遍鋼釘?」黎默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裹著一層壓抑的怒意,「你才多大?十七。右手廢了,你以後拿什麼據槍?」
白夜沒有馬上回答。他等黎默說完了,等最後那句「拿什麼據槍」的回音在房間裡散乾淨了,才開口。
「班長。」他的語氣還是那麼平,「我右手廢了,我還有左手。我左手廢了,我還有牙齒。只要我還能動,我就能打。這不是衝動,是我的決定。」
黎默的下頜線繃緊了。
「他從三樓跳下來的時候,我想的不是『我要當英雄』,也不是『我要逞能』。」白夜偏過頭,目光落在自己的石膏上,「我想的是——這個高度,這個角度,我接得住。右臂骨折可以接受。只要人活著,傷能養好。但如果我不接,那個人死了,這個損失不可逆。養不好。」
他停頓了一下。
「你跟班副在格鬥場上教我的東西,我都記得。但你們不能替我做所有的事。那個新兵跳下來的時候,你在往樓上沖,你的判斷是上樓攔住他。我在樓下,我的判斷是在下面接住他。我們只是選擇了不同的方式去解決同一個問題。」
黎默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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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夜靠在枕頭上,看著天花板,像是想到了什麼很遙遠的事情。
「我哥走的時候,」他的聲音忽然輕了一點,「他跟我說『等我回來』。我信了。我等了六年。他沒回來。」
這句話像是一顆石子丟進了平靜的水面,在黎默的沉默里砸出了一圈波紋。
「我不喜歡等。」白夜的聲音恢復到了平穩的狀態,用他慣常的語氣清晰地陳述,「等別人來救我。等別人來保護我。等別人來替我做決定。我不喜歡這種感覺。你替我擋子彈,我欠你一條命。我還不清,但我至少可以做我能做的事。」
「你什麼都不欠我。」黎默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乾澀。
白夜搖了搖頭。「那發子彈打過來的時候你撲上去了。你說的,『因為我答應過你哥』。但你答應的是他,不是我。你拿命護我,這是你的決定。我拿手接人,這是我的決定。」
黎默看著白夜,看著他半靠在枕頭上,右臂打著石膏,臉色還帶著失血後的蒼白,整個人在寬大的病號服里顯得比平時更瘦小。但他嘴裡說出來的話,字字句句都像是淬過火的刀。
黎默認識一個人,也是這樣。
那個人也從來不跟人商量,做了決定就不回頭。在戰場上永遠沖在最前面,然後把所有危險擋在自己身後。
三年前那個人臨走的時候拍著他的肩膀說「我弟弟交給你了」,笑得滿不在乎。三年過去了,那個人至今下落不明,而他的弟弟正躺在病床上,用跟那個人如出一轍的語氣說著同樣讓人無法反駁的話。
黎默閉了一下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他聲音里的怒意已經褪了。
「每天訓練前找軍醫評估傷情。」
白夜抬起眼看他。
「只要軍醫說可以,我不攔你。」黎默的語速很慢,像是在簽訂一份條款極其嚴格的合同,「但有一個條件——任何項目,任何時候,右臂有任何不適,立刻停,立刻告訴我。不管當時在做什麼。」
白夜點了點頭。
「不是點頭就完了。」
「好。」白夜說,「任何地方不舒服,第一時間告訴你。」
黎默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像是在判斷這句話的可信度。
然後他嘆了口氣。
他知道自己沒辦法真的阻止白夜。白夜決定的事情,沒有人能阻止。這個特質他從白夜哥哥身上見過無數次——白辰決定要打哪一場仗,整個突擊組加在一起都拉不住。
「你跟你哥一模一樣,」黎默低聲說。
白夜沒有說話。
沉默又回來了,但這次的沉默跟剛才不一樣。
「班長。」白夜又開口了。
黎默抬眼看他。
「你其實不用對我這麼好。」
黎默沒有動。他的坐姿沒有變,表情沒有變,但白夜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攏了一下。
「你替我擋子彈,關心我的傷,每天盯著我吃藥睡覺。」白夜的聲音沒有起伏,但字與字之間有一些不常見的停頓。
他頓了一下。
「你不用對我這么小心翼翼的。我不是什麼需要被特殊照顧的人。」
黎默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來。他走到白夜的床邊,低頭看著他,伸出手揉了一下白夜的頭頂。
「就算沒有答應你哥,」黎默的聲音低沉平穩,「你也是我看著長大的。從你哥把你帶到營區來的第一天起,我就把你當親弟弟了。」
白夜怔了一下。
他沒有再開口。他就那樣安靜地靠在枕頭上,任由黎默一下一下揉著他的頭頂,把劉海揉得翹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