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六點半,操場上出現了一幕新兵連成立以來從未有過的景象。
所有排長、班長、副班長,一個不落,全部在跑道上站成了兩列。
周連長站在跑道邊上,手裡拿著哨子,臉上的表情比昨天晚上開會時還要冷硬。他吹了一聲哨,二十多號人同時邁開步子,作訓靴踩在煤渣跑道上,揚起一片細碎的灰塵。
二十公里。
消息傳到各班宿舍的時候,新兵們的反應出奇地一致——先是一愣,然後全部涌到走廊和窗戶邊上去看。
黎默跑在隊伍中段偏前的位置,步頻穩定,呼吸均勻。他在轉彎的時候目光掃過宿舍樓這邊,停了一瞬,然後他偏離了跑道路線,朝宿舍樓的方向跑了過來。
黎默跑到護欄下方,抬頭看著白夜。他跑了大半程二十公里,呼吸只是比平時稍微重了一點,額頭上有一層薄汗,在夕陽光下反射出細碎的光。
「不好好休息,來操場幹什麼。」黎默的聲音帶著運動後的微喘,但質問的語氣一點不弱。
白夜低頭看著他,表情沒有任何波動,「醫務室太悶了,出來透透氣。」
黎默皺了皺眉,但沒有繼續追究。
「在這兒等著。」
他轉身快步走回跑道上,跟陸蕭說了句什麼。
然後他直接穿過跑道,又朝白夜所在位置走了回來。
「下來,」黎默仰著頭對白夜說。
白夜歪了歪頭,「去哪?」
「澡堂。」
白夜的表情從平靜變成了明顯的困惑。
「去澡堂幹什麼?」
黎默抬起手指了指白夜腦袋的方向,動作簡潔有力。
「你手傷了,不方便。洗頭。」
白夜愣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打了石膏的右臂,又抬頭看了看黎默。
「我自己可以——」
「單手洗不乾淨。」
白夜想了想,黎默說的確實有道理。
他點了點頭。
「行。」
黎默已經在樓下等著了,看他從樓道口出來,轉身朝澡堂方向走去。
走了沒幾步,身後就多出了兩道腳步聲。
陸蕭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跑道上溜下來的,雙手插在褲兜里,跟在後面笑得意味不明。玄梟跟在陸蕭旁邊,腳步又快又碎,臉上的表情在「我很關心我搭檔」和「我是不是不該來」之間來回切換,兩種矛盾的信號在他的步伐里體現得明明白白。
黎默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目光掃過兩個人。
「你們來幹什麼?」
陸蕭臉上的笑容真誠到了可疑的程度。
「這不是看看有沒有能幫忙的地方嘛。白夜手不方便,多一個人多一雙手。」
玄梟在旁邊拼命點頭,頻率快得像小雞啄米。
黎默盯著他們看了三秒。
陸蕭的笑容紋絲不動,玄梟的脖子縮了縮但他沒有退後。
黎默最終什麼都沒說,轉回去繼續往前走,步子比剛才快了一個檔位,拒絕的姿態很明顯。但陸蕭像是完全讀不懂他的肢體語言,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玄梟亦步亦趨地跟著陸蕭。
白夜走到洗手池前站定。
黎默走到他身後,試了試水溫,讓冷水管和熱水管同時出水,調到剛好溫熱的溫度。
「低頭。」
白夜低下頭,後頸完全暴露出來。他住院服的後領微微翹起,露出後頸上一小截皮膚。
黎默一隻手拿著花灑,另一隻手擋在白夜額前,讓水流順著髮絲往下淌。
白夜的頭髮被水打濕之後顏色深了一層,一縷一縷地貼在頭皮上,水珠沿著發尾滴在水池裡。
黎默擠了洗髮水在手心裡搓開,塗上白夜的發頂,手指插進髮絲中間緩慢地揉搓。他的指腹帶著長期據槍磨出來的薄繭,但力道控制得極輕,從髮際線到頭頂到後腦,一處都沒落下。
泡沫慢慢堆起來,白花花的一團積在頭頂。
白夜閉著眼睛,沒有動。熱水不斷從發間流過,洗髮水清冽的薄荷味道瀰漫開來。
玄梟站在側後方。
這個角度剛好能看到水流打濕白夜後頸的場景,水珠沿著發尾滑落,滴進住院服的領口,把後領那一小片布料洇成了深色。然後水越流越多,領口漸漸往下塌,白夜後頸的皮膚上覆了一層薄薄的水光。
玄梟的喉結滾了一下。
白夜歪了歪頭,閉著眼睛問了句什麼,聲音被水聲蓋過去一半,聽不太清。黎默停了手裡的動作,低頭湊近去聽。
水的熱氣蒸上來,白夜後頸那片皮膚從水光中透出薄薄的一層粉色。
玄梟慌忙抬起手捂住了鼻子。
他的動作太猛,胳膊肘撞到了身後的隔間擋板,發出一聲悶響。
黎默轉過頭來,沾滿泡沫的手還懸在半空,眉頭微微皺起。他看了玄梟捂著鼻子的姿勢,沉默了一秒。
陸蕭反應比他快。他在玄梟捂住鼻子的瞬間就往前跨了一步,一隻手扣住玄梟的後領,像拖一袋土豆一樣把人往澡堂門口拽。
「走吧走吧,」陸蕭的語氣輕快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兒水汽太大,咱倆去外面透透氣。」
澡堂的門帘被掀開又落下,玄梟被拽出去的時候腳步是踉蹌的,一隻手還死死捂著鼻子,指縫間漏出一點可疑的紅色。
黎默看著晃動的門帘,沉默了片刻。
白夜閉著眼睛,沒看到這一幕,他的頭髮上還頂著一大團泡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