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梟蹲在路燈底下,一隻手捂著鼻子,另一隻手撐在膝蓋上。
陸蕭從澡堂門口走出來,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出息。」陸蕭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嫌棄,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飾的好笑。
玄梟沒抬頭,聲音從捂著鼻子的手掌後面悶悶地傳出來:「那是水汽太大了,熱的。澡堂子裡全是熱水蒸氣,正常人待久了都會流鼻血。」
「嗯,」陸蕭在他旁邊蹲下來,從褲兜里摸出一顆糖,剝了糖紙丟進嘴裡,「大晚上的,二十度不到,澡堂里就開了兩個熱水龍頭。熱成這樣,那確實該流。」
玄梟的表情在手掌後面僵了一下。
「我體質偏熱。」
「體質偏熱。」陸蕭重複了一遍,把棒棒糖從左邊換到右邊,點了點頭,臉上掛著一個堪稱標準的微笑,「那你這個體質以後夏天怎麼辦?入伏了是不是得泡在冷水裡過日子?」
「班副,你不進去幫忙,在外面盯著我幹什麼。」玄梟試圖轉移話題。
「裡面用不著我,」陸蕭站直了身體,把棒棒糖棍子叼在嘴角,「黎默一個人能幫他把頭洗了,我就算站在旁邊也是多餘的。再說了,萬一你再進去一趟,我怕黎默當場把你從澡堂里扔出來。」
陸蕭看了他一眼,沒接話,但那眼神分明是在說——你沒幹壞事?你剛才差點在澡堂里流鼻血,當著黎默的面。
玄梟讀懂了那個眼神,底氣瞬間矮了半截。他縮了縮脖子,把目光挪開,盯著晾衣架上隨風輕擺的作訓服。
沉默了一會兒,陸蕭把棒棒糖嚼碎了,糖棍彈進旁邊的垃圾桶。
「玄梟,」他的語氣忽然正經了一點,「我問你個事。」
玄梟偏頭看他。
「你是不是對白夜有意思?」
玄梟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彈直了。他的後背從路燈柱上彈開,站成了一個僵硬的軍姿,脖子以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從脖子根開始,漫過下頜,漫過臉頰,最後連耳朵尖都變成了深紅色。
「怎麼可能!」他的聲音拔高了整整一個八度,在安靜的晾衣場裡顯得格外突兀,「白夜只是隊友!搭檔!我們是搭檔!搭檔之間互相關心很正常!他受傷了我去看看很正常!他手不方便洗頭我跟著去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幫忙的也很正常!」
陸蕭沒說話,就靠在鐵架子上看著他。
「很正常!」玄梟又強調了一遍,聲音還是很高,但底氣已經明顯不足了,「班副你不要亂想,我就是——白夜是我在新兵連里最重要的——最重要的對手!對,對手!我們是一個班的,訓練成績挨得最近,我關心他是正常的。要是他成績掉了我一個人跑在最前面多沒意思。」
「所以你是關心成績。」
「對!關心成績!」
「那你流什麼鼻血?」
玄梟的嘴張開又閉上,閉上又張開,反覆了好幾次。他的喉結上下滾了好幾輪,最後把頭扭到一邊,聲音壓到了幾乎聽不見的程度:「我說了那是熱的。」
陸蕭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那個點頭的幅度很大,很慢,像是在表示「我完全理解了你的意思」,但配合著他臉上那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傳達出來的信息完全相反。
「行,」陸蕭說,「行行行。搭檔。隊友。對手。關心成績。」
他把「搭檔」兩個字咬得特別清楚,像是在嚼一顆特別有味道的糖。
玄梟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他知道陸蕭一個字都沒信,但他又不敢再繼續解釋,因為繼續解釋只會越描越黑。
陸蕭欣賞了一會兒他的表情,笑容始終掛在臉上。然後那個笑容慢慢地從玩笑變成了一種更複雜的情緒——不太像警告,也不太像調侃,更像是某種基於經驗的善意提醒。
「玄梟,我跟你說個認真的。」
玄梟聽出了他語氣的變化,表情也跟著收斂了一點。
「你跟白夜什麼關係,我不操心。你們年輕人愛怎麼處怎麼處,那是你們自己的事。」陸蕭把一隻手從褲兜里抽出來,豎起一根手指,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篤定,「但我勸你想清楚一件事。」
他頓了一下。
「你要是真對白夜有意思,黎默真的有可能把你殺了。」
玄梟縮了縮脖子。
「我不是開玩笑。」陸蕭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那笑容底下壓著的東西讓這句話沒有任何玩笑的成分。
他把棒棒糖棍子在手指間轉了一圈。
「黎默那個人,平時不說話,但是不說話不代表他沒在看。白夜他哥,白辰,是黎默以前的隊長。三年前出任務之前把白夜托給黎默看著。從那天起,白夜就是黎默的底線。你碰他的底線,你覺得他會怎麼對你?」
玄梟沉默了。
「而且黎默只是第一關。」陸蕭豎起第二根手指,語氣變得更加嚴肅,「還有白辰。」
「白夜他哥不是失蹤——」
「失蹤不代表他不回來。」陸蕭把手指放下來,看著他,「白辰要是回來了,知道我帶的新兵里有人打他弟弟的主意——我先說好,我肯定不幫你擋。我自己先跑。」
「我才不稀罕白夜呢,」玄梟小聲嘟囔,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心虛被戳穿之後的嘴硬,「就是搭檔而已。他厲害,我欣賞他。沒了。」
陸蕭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
他沒再追問,沒再調侃,只是在路燈的昏光里安靜地笑了笑。那個笑不是信了,也不是不信,而是一種「行了我知道你嘴硬但我不想拆穿你」的寬容,帶著成年人看小孩鬧彆扭時特有的耐心。
「嗯,」陸蕭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把雙手重新插回褲兜,抬頭看了一眼晾衣場上方的夜空,「搭檔。」